于是在铃铛的引领下,精灵们悄无声息地陆陆续续走出铁门,贴着墙壁往下楼的方向溜了过去,而赫茹迪尔快走几步,做出一副正准备上楼的样子,在另一端的楼梯口截住了罗迷莫斯。
“罗迷莫斯大人。”他恭敬地弯身鞠躬,借以掩饰自己脸上慌乱的表情。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罗迷莫斯问,“铃铛呢?她不是说要带着你参观?”
“铃铛在楼下。”赫茹迪尔回答。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罗迷莫斯问,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牢房”,“怎么?想偷偷来看看那些精灵吗?”
“不,不是,其实……我是想去找您的。”赫茹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袖口的布料。
“哦?”罗迷莫斯微挑了下眉,“找我?”
“是。”赫茹迪尔暗暗咽了口唾沫,他的紧张可能表现的太明显了,但任何一个普通人类见到罗迷莫斯都会是这个反应的,“我……我有很多疑问,如果您愿意屈尊……”
“没关系,我喜欢不懂就问的孩子。”罗迷莫斯眯眼轻笑,优雅地提起裙摆坐在了台阶上,还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赫茹迪尔坐在她身边,“那么,你想问我什么?”
“我、我想问……”赫茹迪尔张了张嘴,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说的话,他有一大堆问题想问罗迷莫斯可不是假的,只不过没料到对方竟然真的会这么简单就答应回复他而已。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那时所说的都是真的吗?”面对罗迷莫斯不解的表情,赫茹迪尔解释道,“就是我被精灵劫持时,他们试图以此来要挟您放他们走,而您说……您说那威胁对您毫无作用。”
“那话伤到你的心了?”罗迷莫斯问,“你希望我作何反应呢?眼含热泪?呼天抢地?像个夸张造作的戏剧演员一样好像我的心都要因为你的悲惨境况而碎掉了?”
“不不,我绝没有一点埋怨的意思,我完全理解甚至认同您那时候的冷静。我、我只是想知道,您那些话是为了迷惑那个精灵,还是说,您心里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不仅只有我,还有黄昏之地的所有人,对您而言……难道都无关紧要?”
“是,我了解格洛芬德尔,他的高尚与真诚绝对无需置疑。”罗迷莫斯微笑着看向赫茹迪尔,“对此你应该最深有感触吧?”
“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赫茹迪尔不知道她是不是意有所指,不敢看罗迷莫斯的眼睛。
“所以,不论我当时作何反应,最后你都不会有任何事的,因为情势所迫而不得不挟持善良无辜之人这件事,实则上他心里没准反而比我煎熬多了。我没必要在他面前掩饰我对你的关心——除非我真的不关心。”
赫茹迪尔哑口无言。他虽然心里也多少做好了罗迷莫斯真就是如此冷漠的心理准备,但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的冲击力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罗迷莫斯在他心目里当了十几年不可动摇的圣母,如今现实的反差实在太大了点。
“可如果我们对您来说当真就毫无价值,”赫茹迪尔真觉得委屈了,“那您为何不干脆任我们自生自灭好了?又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我可从没说过人类没有价值。”罗迷莫斯说,“事实是,你们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如果没有黄昏之地这个名义上属于我的领地,我就不得不在魔多天天跟一群奥克干瞪眼了,至少在这里没有人管我做些什么。你还没听明白吗?对我来说,有价值的是整个人类集体。如果我为了你一个人答应了精灵的要求,让林顿的军队从我这里去了伊瑞詹,要是他们战败了也许还好说,万一给魔多造成了什么麻烦,索伦再发现是我放了行,你以为他会像我一样怜悯人类吗?到时不光我,黄昏之地的所有人,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乍一听这话好像没啥毛病,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一人和一族之间应选择哪一边似乎显而易见,但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幸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人”,所以赫茹迪尔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变扭。
“您的意思是,因为是为了黄昏之地的所有人,就算要牺牲某一人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当然也有些人尤为重要,一个人的价值就能胜过几百甚至上万的普通人,你觉得你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吗?因为你是哈烈丝族长的儿子?”
“不,我没有觉得我有多特殊,但我认为这和我的身份无关。”赫茹迪尔低着脑袋,低声说,“我,和其他人是一样的,我不是说我不能牺牲自己……但那不是我的义务,我至少应该自己决定我是否要为了其他人而死。”
“你很善良。”罗迷莫斯说,“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更多人将自己比大多数人看的更重,我理解他们,但这是必要的牺牲,我们没有选择。”
“大多数人的利益不应以牺牲少数人为代价!”赫茹迪尔咬着牙道,否则他就忍不住要喊出来了。
“这也不是我希望的,我何尝不想每个人的需求都得到满足?但那不可能,那么多的人,怎么可能每一人的欲望都是一样的?彼此间又怎么可能毫无冲突?有人得到好处,就势必另有人付出代价,总有人要让步和牺牲。”罗迷莫斯眯起眼,似笑非笑,“与一整篇乐章的和谐相比,一个音符的自由意志真的很重要吗?”
“可您是神啊!”赫茹迪尔叫道,“神怎么会有做不到的事呢?!”
“这就是你太高看我了。”罗迷莫斯平静道,“我是迈雅,对人类来说也确实算是神,但我并不是无所不能,阿尔达中比我强大智慧的人太多了,更不用说一亚之外那独一无二的存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爱插手你们人类的事务,而且始终和你们保持距离吗?”
赫茹迪尔其实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罗迷莫斯都只是黄昏之地名义上的统治者,但实际上只要她想,黄昏之地的所有人都会欢呼雀跃着拥她为王,最初他以为这是因为对方仁慈又开明,但现在他怀疑根本只是因为罗迷莫斯懒得管他们这些人类的琐碎破事儿罢了。
“因为我不能。”罗迷莫斯说,“坦白说,我是想过的,与其在魔多面前装样子,我干脆真的试试当个领主好了,虽然我以前从没干过这方面的活儿……”
不过她好歹也在一个货真价实的真·领主身边潜伏了几百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罗迷莫斯兢兢业业地干了一年多最高执政官的工作,并在第二年果断选择了下台。
罗迷莫斯是个出色的学者、工匠和艺术家,然而在政治和军事的相关领域里,她既没有天赋,更没有兴趣,当然她也不是完全做不来这些事,虽然难有什么极为亮眼的表现,但胜任一个中庸的统治者问题不大。不过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罗迷莫斯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
她确实可以,但没这个必要和情操去勉强自己做不爱做,而且明明其他人比她更专业的事。
除此以外,罗迷莫斯还感到颇为怀疑:由神来统治人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自然,她比人类更有智慧,更有远见,她能洞察许多凭人类的肉眼无法看到的事物,精神和意志也比大多数人类都更为坚定纯粹。尽管在迈雅中罗迷莫斯的力量并不算拔尖,但一个人类的婴儿也能轻松碾死最强壮的蚂蚁,仅凭着她是迈雅这一点,人类和她的差距就已经无法逾越了。
但正因为此,如果连神和神、人和人之间都做不到完全互相理解,那神和人眼中的世界到底有多大的差别?神和人看待与处理事情的标准和逻辑可能完全一样吗?神做出的自认是为人好的决定,真的就是对人类好的吗?如果人类不领情呢?到时神也委屈,人也委屈,这又是何必呢?
退一步讲,假使真的无论她做出何种英明或昏庸的决定,黄昏之地的所有人都恭敬地接受了,甚至还对她感恩戴德,因为不管好坏,这都是来自于神的馈赠,那罗迷莫斯就更接受不了了。她自己就是个反叛者,对温驯顺从的鸽子也是鄙夷万分,想想吧,一个所有人把自己的精神都寄托在神上的人类社会,多么可怕!
而且罗迷莫斯并不很喜欢当个高高在上受万人崇拜的神,她讨厌别人对她抱有期待,好像他们都如此希望了她就必须照着他们的想法做似的,然而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所以别把我看成全知全能的,亲爱的。”罗迷莫斯说,“我给不了每个人幸福快乐的结局。”
“那么,如果是您……”赫茹迪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哽咽,“如果您处在少数人的那一方,您会怎么做?”
“当我不得不为了大乐章的和谐而放弃我自己的想法的时候,”罗迷莫斯说,“我选择了逃。我抛下所有,来到无人能干涉我的地方继续我的创造。可是人类不行,你们离开集体就活不下去……真可怜。”
赫茹迪尔这次又沉默了许久,半晌,他抽了抽鼻子,说:“不,可以。”
“抱歉,什么?”
“为了信念,我也可以做出选择和割舍。”赫茹迪尔说,“如果我想请您准许我离开,您能否允许?”
“你想离开黄昏之地?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同您的想法!”赫茹迪尔大声说,“我很尊敬您,但您完全是错的!”
“你是指我为了集体牺牲少数人的利益?”
“还有您对精灵的态度!您对魔多的放任!您的自私和不作为!您的冷酷和傲慢!人的价值怎么可以用人数来衡量?!一个人和一万人一样珍贵!”
罗迷莫斯身后的祭司目瞪口呆,嘴巴张的足有碗口那么大,甚至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厉声喝止:“放肆!你怎么敢——”
“没事没事。”罗迷莫斯摆了摆手,这时她看赫茹迪尔的眼神才终于认真了点,带着些许惊讶的笑意,“我刚刚不是才说过吗?没有人能彼此间完全理解,他有和我不一样的想法有什么好责怪的呢?百花齐放总比一枝独秀好的多。”
“我当然允许。”罗迷莫斯对赫茹迪尔说,“为什么你觉得我会阻碍你呢?不管你我的想法是否一样,追寻自己的理想本身就是我乐于见到的。事实上我一直觉得现在的黄昏之地有些僵化了,但我不能强迫人类去改变,选择平凡无趣也是他们的权力,所以有你这样的年轻人真让人高兴……”
赫茹迪尔的心脏跳得厉害,事实上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其实我允不允许并不重要,我不是你的主人,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离开,只要你确实了解你们离开后面对的会是什么。还有,离开前你最好和你母亲商量一下,她才是你真正应去努力说服的人。”
“是……”赫茹迪尔喏喏地低下头,他的脸开始烧起来了,同时暗暗啊后悔自己刚才的话说的好像重了些,罗迷莫斯大人确实是个开明和善的人,只不过在有些方面过于偏激……
“不过,我只是允许你一个人离开,可没有说你可以带其他人走。”罗迷莫斯突然话锋一转,霍地站起身来,目光穿过赫茹迪尔,赫然望向他身后。
赫茹迪尔心下一沉,僵硬地转过身去。
果然,是铃铛和精灵们,在他们身后,是数十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和几根亮晶晶的矛尖。
“你可以走了,亲爱的,今天和你的谈话本来很愉快。”罗迷莫斯柔声对赫茹迪尔道,“不过,在离开黄昏之地前,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一件事?因为你看,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想让这些精灵平安无事,你得给格洛芬德尔传个话,他可能要亲自来见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