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没什么人相信安格迪尔的话,因为他既说不出那个神的名号,也不愿透露那个神在哪里;另一方面,这些人对所谓的神明也没抱多少期待,一如的子女中,人类——尤其是和精灵没什么亲族关系的人类——向来不是被维拉偏爱的那一方,在一次次虔诚的祈祷却毫无回音后,他们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得到神明的眷顾了。
所以大多数人都只当安格迪尔随便编了个不太高明的谎言安抚他们,不过因为他是个还不错的族长,倒也没人去拆穿他。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意识到了安格迪尔所言非虚。这个地方是真的很少有大群奥克前来骚扰,即使偶尔出现三两只,也只是在树林外围打转,鲜少深入其中,仿佛这里对他们而言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禁地似的。
于是,越来越多人渐渐开始相信安格迪尔那套其实完全是他自己胡诌的鬼话,觉得这地方说不定真是个什么神佑之地了。尽管这个神既不出声也不露面,但这些人依然轻易地就重新燃起了希望,对那位鬼知道存不存在的神满怀感激与敬畏之情。
“我们该如何报答她的恩典呢?”他们问安格迪尔。
安格迪尔其实不觉得罗迷莫斯会在意他们的报答,就像当初他第一次遇见她时,罗迷莫斯也并不是好心要救他,要不是他误打误撞闯进了对方的地盘,他就是在山洞外头活活被饿狼咬死,罗迷莫斯怕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皮。现在也是一样,人家八成根本没有自己在庇护这些人类的意识,自然也想不到要求什么回报。
话虽如此,安格迪尔也觉得他们多少该向罗迷莫斯表示一下,一来不管有意无意,他们总归是沾了对方的光,二来与其他人一样,除了淳朴善良、知恩图报以外,更多人其实只是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神的垂青,要是有一天这个神心情不好说走就走,他们就又得过上以前那种四处流浪的日子了。
最终安格迪尔选定了秋末的一个日子,每年的这个日子里,人们可以自愿向护佑他们的神献上贡品,而供奉的地点,就在那个山洞外不足百米远的空地上。
“她就在这里。”安格迪尔说。但他还记得罗迷莫斯不愿被打扰的话,所以严令禁止任何人进入那个山洞。
就这样,每年的那一天,五花八门的礼物被堆在了罗迷莫斯的山洞外。男人献上牛羊和谷物,女人献上布匹和糕点,少女献上鲜花和油脂,孩童依依不舍地拿出自己宝贝的蜜糖和玩具。
然而不管贡品是什么,珍贵或廉价,神明从未拿取过分毫,她依旧沉默而神秘,不曾让任何人感觉到她的存在。
虽然神明没有接受他们的礼物,不过也从没表示嫌弃不是吗?而且林中也是一如既往的和平安宁,这些人类乐观地如此想道。他们依然乐此不疲地每年都将他们乐于献出的最好的东西堆在罗迷莫斯的家门口,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是求个心安。
唯一从中实际受益的,大概就是山洞外总是盘旋不走的那群大乌鸦了,每年的这个日子简直就是它们的狂欢节,一只只大快朵颐,撑的肚皮溜圆。
这样一片和谐的日子就如此持续了数十年,黑蛮地向来是块丰饶肥沃的土地,否则也不会将罗迷莫斯吸引至此。哈烈丝一族在这里安居乐业,无论是耕田还是畜牧,基本上历年也都能迎来大丰收,当然,他们将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也归因于了“神”的祝福与保佑。
不过黑蛮地到底不是什么真正的神佑之地,罗迷莫斯虽说也确实算个神,不过她既没这能力,也没这意愿护佑这里,那些人类在她身边安了家,靠着她的威慑力(如果她有这东西的话)躲避奥克的侵扰,她也没觉得自己在施恩或被占了什么便宜,本来她也不是为了那些人类才不愿意看见那些倒人胃口的玩意的,那些人类也识趣,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来打扰她,长久以来,罗迷莫斯对这样相安无事的样子都还算满意。
但偏偏有那么一年,黑蛮地闹了洪灾,情况竟还颇为严重。
一开始,那一年的温度就明显要比以往热一些,迷雾山脉雪顶上融化流下的雪水比任何一年都要多,雨水也比往常丰沛许多。
罗迷莫斯其实注意到了,托在曼威那里的经历的福,她对气温和气流变化一直都挺敏感,不过她也就只是注意到罢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反正这一点变化影响不到她,更没想过要去警告其他人类,那些人怎么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了?
要是只是多下了几场雨也就罢了,黑蛮地也没那么脆弱,但又不巧的是,那几年里努曼诺尔大陆似乎刮起了一阵出海航行的风潮,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头百姓,全都狂热地投进了大海深处的怀抱。这也不是出乎罗迷莫斯意料的事,她还记得在贡多林时图尔谈起大海时激昂向往的模样,从他们的祖先开始,对海的向往就刻在努曼诺尔人的骨子里。
但人又不是鱼,想出海就要有船,想造船就要有木材,自然而然的,努曼诺尔人盯上了埃奈德地区那片枝繁叶茂的大森林。罗迷莫斯同样知道这件事,乌鸦们都是些聒噪的话痨,乐于将中土各地大大小小的事分享给她,有些的确不妨一听,另一些则实在是些鸡毛蒜皮的无聊小事,而努曼诺尔人来到中土大肆伐木的事,也被罗迷莫斯归类到了与自己不相干的那一类事中,一来是因为努曼诺尔人那时主要还是在沿海附近活动,距离罗迷莫斯这里尚有一段距离;二来罗迷莫斯错误地估计了这件事的后果,砍树不是很正常的事嘛,精灵和矮人也会砍树来烧柴或建筑房屋之类的,过几年林子自己就长回来了。
然而人类的胃口显然要比精灵和矮人大的多了,他们毫不客气风卷残云地将埃奈德地区最外围的整片林区砍伐殆尽,连未成年的小树苗都没放过。短短几十年,这片从太阳升起时就开始缓慢生长了千年,本和法贡一样古老的森林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旱地。事已至此,罗迷莫斯依然没有插手,她还是觉得这和她没什么关系,在维林诺时她和雅凡娜就不熟,来了中土和树人也没什么交情,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她管。
然后就迎来了多雨的那一年,那年的夏天几乎三分之一的天数都在下雨,还不是淅淅沥沥绵绵密密的雨星,而是豆大的雨滴直直往下砸,人站在外面,不出三分钟就能从头到脚浇个透湿,偶尔还能赶上一两场瓢泼大雨,让人有一种自己置身于瀑布下的错觉。
被砍光了的那片荒地哪还经得住这样的大雨冲刷,地面表层的沙石土砾没做出什么抵抗,就混杂着雨水一起流进了附近的溪流河川中,一层层沉积在水底。
直到这时,附近森林中的人类终于感觉到今年有些不同往常,最初先是林中的河流水位明显上升,人们只当是因为今年降雨多,只觉得等过了雨季,情况慢慢就会好转了,但又过了一段时间,河里的水量上涨,水流的速度却反而变慢了,有人去查探了一下,没过几日就匆匆忙忙赶回来,脸色如土,说“不好了,下面有好几处稍微细窄点的河道都被淤泥堵住,还有些地方,下游的河床竟比上游还高”。
众人这才大惊失色,然而为时已晚,不出三天,随着又一场大雨降下,河水终于挣脱了河岸的束缚,气势汹汹地咆哮着奔涌而出,美丽宁静的村庄在一夜间变成了一片汪洋。
不幸中的万幸是,因为提前有所警觉,这场天灾(或许也是人祸)并没有带来伤亡,所有人都平安地及时逃到了地势较高处,然而这只是苦难的开始。在足足半个月风餐露宿的日子后,洪水终于渐渐退了下去,人们走下山坡,回到家中,那里已经完全不是原本的模样。所有房屋都程度不同地被受到了损坏,屋子里的家具——大多是木头造的——在水里泡了十几天,基本已经不能用了;仓库里积攒的粮食和瓜果差不多全都发霉烂掉,而田地里的尚未成熟的庄稼也不出意料的全泡了汤;牲圈里大堆大堆被淹死的猪羊尸体臭气熏天,引来了怎么轰也轰不走的大群蚊蝇。
如果说家园可以再建,庄稼可以再种,牲畜可以再养,但这元气也是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恢复的,可是眼看着夏天就要过去,本应是丰收的秋季他们却颗粒无收,那么今年的冬天,他们要怎么捱过去呢?
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向安格迪尔哭诉求助,然而就连安格迪尔此时也一筹莫展,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平时连挺直背都很困难,再没有年轻时那样旺盛的精力与热情来鼓舞他人了,何况这也不是光靠鼓舞就能挺过去的事啊。
族长的沉默与无可奈何让族里的其他人更加消沉,他们绝望地自怨自艾道:“我们又一次被神抛弃了”。
安格迪尔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族人的这句抱怨当然是啥用也顶不上的废话,但却让他再次想起了一个人,那也可能是他们现在能顺利度过这个冬天的最后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