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默默地看了一遍薇瑞的织锦,只是心里万般滋味涌上,再也没有刚进来时的那份激动了。
罗迷莫斯从梦中惊醒,扶着额头缓缓坐了起来。
……怎么突然就梦见她初去到曼督斯那时候的事了?
死亡。罗迷莫斯不出声地念了一遍,舌尖划过上齿,唇齿间温暖的气流融进安格班冰冷且总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儿的空气中。
结果直到她叛离阿门洲,对死亡也还是一知半解。根据曼督斯所教导她的,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对精灵来说,他们有重生的机会,甚至可借此得到净化,洗清长久的岁月在他们躯体上留下的负担;而人类更不必说,他们几乎应该为自己可以真正的‘死亡’而感激涕零了。
然而罗迷莫斯来到中土后亲眼见到的情况却与此大相径庭,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几乎所有人都对死亡充满恐惧,避之唯恐不及,更不用提高高兴兴地接受死亡了,这其中又以人类尤甚。
罗迷莫斯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人类对死亡的厌恶与惧怕,因她自己就不止一次庆幸过自己不是个人类。她一点也不想离开阿尔达,在这里她还有那么多不了解的,还有那么多想要探索与追求的,她是多么好奇这个世界在一百年、一千年、无数个纪元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而人类呢,所有这一切他们都见不到了,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寿命还只有短短的几百甚至几十年。
罗迷莫斯在泪雨之战时对胡林产生了一刹的怜悯之心的原因除却被他的英勇打动外也正源于此。人类的英雄,一旦死了那就是真死了,从此便在世界上消失,再也见不到第二眼了。
然后罗迷莫斯突然意识到,尽管格洛芬德尔是精灵,但对她来说,这同样即是永别了。
她一点也不怀疑格洛芬德尔能从曼督斯处重生,他完全值得,顶多只是时间问题,然后他会回到他魂牵梦萦的维林诺,得到无数的爱戴与敬意,以前他就是如此,重生后也必定只增不减,但那跟她都没什么关系了,对她来说,格洛芬德尔是真的死了。
罗迷莫斯呆呆地出了会儿神,眼圈蓦地毫无征兆就红了。这真邪门儿,格洛芬德尔都死了十几年了,她每次在安格班其他人面前谈起这事儿时一滴泪也没掉过,谁想到这么一个平常的早上突如其来就矫情起来了。
“罗迷莫斯大人。”一只乌鸦呱呱叫着停在窗台上,打断了罗迷莫斯的伤春悲秋,“米尔寇大人传您前去见他。”
自从罗迷莫斯背叛了维拉后,大部分鸟——这些曼威的仆从们——都与她交恶了。不过就像人一样,不同的鸟也有不同的个性,有像鸽子那样温顺的,自然也就有不那么驯服听话的,鸦类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它们比许多同类都更聪明狡猾,也更会为自己打算,不过它们和罗迷莫斯的关系倒向来不错,在阿门洲时就是如此,在中土也是为数不多的几种还愿和她相互交流帮助的鸟类。
“什么时候?具体是什么事?”
“自然是越快越好,至于发生了什么并没有明确指示。”
罗迷莫斯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苦脸。
不说她也知道对方找她干什么,无非又是骂她怎么还没把有翼飞龙搞出来。她倒也想啊,但一座山那么大的东西哪有那么好弄,其实她都成功造出好几只大小从喜鹊到巨鹰不等的小飞龙了,结果魔苟斯不夸她就算了还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就把她的小宝贝儿们全扔进火炉重塑了,把罗迷莫斯心疼的,唉,想想就心酸。
罗迷莫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边低头思考着这次要找怎样的托词说服魔苟斯给她更多时间(虽然其实她觉得再多时间也是白搭),然而在距目的地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时,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声突然从远方传来,引起的气流几乎要把罗迷莫斯拍倒在地上。
罗迷莫斯惊愕地抬头看去,目之所及之处均是一片阴影,一头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怪物瞪着通红的眼睛望向她,巨大的黑色翅翼近乎遮天蔽日。
“汝太慢了。”米尔寇站在那巨兽的额头上,傲慢地看着罗迷莫斯。
尽管是责备的语气,但米尔寇实际上难得并未动怒,似乎心情不错。
但罗迷莫斯此刻连判断对方情绪都顾不上了,她看着那头巨龙,眼睛足有一分多钟一眨不眨,半晌才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您、它……它能飞吗?”
米尔寇挑起眉毛,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汝觉得呢?”
罗迷莫斯还在愣神,说不出话来。
米尔寇既然这样说,那显然就是能了,不然费劲心力造个看起来能飞实际上不能的巨龙是图啥?一饱眼福吗?
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十几年来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计算和实验,也依然不得要领,事实上罗迷莫斯觉得就算曼威亲自来了也造不出这么巨大的飞龙。
米尔寇看出了罗迷莫斯的怀疑,哼了一声,“也罢,今天吾心情甚好,就让汝开开眼界。安卡拉刚。”
随着米尔寇一声令下,那头黑色巨龙扬起脖子,双翼扇了两扇,卷起的狂风让罗迷莫斯几乎站立不稳,随后就像一座山从眼前消失了一般,安卡拉刚腾空而起,片刻间就飞到了高空中,饶是罗迷莫斯目力极好,也得眯起眼才勉强看清一个黑色轮廓,保守估计至少有上万英尺高。
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安卡拉刚又猛地俯冲而下,像一颗陨石一样迅速由小变大,最终轰隆一声降落到了地上,这次罗迷莫斯是真站不稳了,脚下一踉跄就坐在了地上,她怀疑整个中土都要感受到这地震一般的动静了。
“如何?”米尔寇好像很满意罗迷莫斯那目瞪口呆的样子。
罗迷莫斯眨了眨眼,半天终于回过神来。
“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兴奋地跑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安卡拉刚的鳞片,“吾主您真是无所不能!但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像这种程度的重量需要无比强韧的身体才能承受飞起时所受的力量,我试了许多种材料,但是……”
“吾即使告知汝,汝也无法理解。”米尔寇不耐烦道,“仅凭汝微小至几可忽略之力,万年后也无望造出此等杰作。”
罗迷莫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却不敢也不能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她跟随曼威学习风与气流足有千年,却还比不上米尔寇根据她那些只是最基本的理论和指导自己研究了十几年做出的成果。米尔寇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在敷衍搪塞她,而是她和曾经大能者中最强一位的差距真的就是那么大。
如果说罗迷莫斯在精灵和人类眼中尚且可以算作神的话,那米尔寇对她来说,也可以说是一种“神”了,无论她如何努力追赶,也永远难以望其项背。
罗迷莫斯望着那头她原本以为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存在的怪兽,心中滋味难辨,既有不甘和失落,却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米尔寇怎么会看不出罗迷莫斯心里那点小九九呢,一直以来罗迷莫斯在安格班有多么心不在焉他也未必不清楚,只是因为对他造不成实质性威胁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次他特意把罗迷莫斯叫过来,一是为了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震慑住她;二来米尔寇了解对罗迷莫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东西是什么。
“跟随吾,仰望吾,向吾臣服。”米尔寇高高扬起下巴,“吾会向汝展示何为力量之极致;吾之意志将主宰阿尔达之命运,而非麻木地一遍遍老调重弹伊露维塔的旋律;吾将赐汝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