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信和周满一起到了威廉斯堡,她结束了一学期的学业回家了,在家门口收到来信。
她又哭又笑地反复读了好几遍,周母在一边欲言又止,只余一声叹息,她的女儿确实是她的女儿,倔得像头牛。
“阿容,你还记得刘固言吗?”周母试探开口。
周满将信叠好放回兜里,努力回忆……
“他去年离婚了,上回来家里拜访你父亲,我见了一面,还是和以前一样,阿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不如见见?”
“他都离婚了,我不见。”
“离过婚确实不堪相配,”周母要愁死了,“只是我们也介绍了不少青年才俊给你,你都……你都不了了之,唉。”
“他们不合我的胃口妈妈。”
“我看除了那个德国人,没有人对你的胃口。”
“那妈妈可以帮我劝劝父亲吗?”
周母瞥瞥她,她简直和他父亲一样犟,她哪边都说不通。
卡尔按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找到威廉斯堡的小别墅时,正值1947年的圣诞季。到处都是炫彩夺目的圣诞灯光,耳边唱响圣诞颂歌。高大的云杉上,挂着五彩斑斓的荧光灯。
卡尔抬头看去,顶上那颗星星的光线落在他眼底,驱散了所有战争的阴霾,新的生活已经到来。
门响了很多下,家中的女人缩在厨房里兴高采烈地忙活包馄饨,周嘉年像定居在纽约一样新年也不见得会回来。
周司令放下报纸,背着手踱步去开门,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有谁来找,大过年的。
“你找谁?”周司令看到门口站了个瘦高瘦高的金发碧眼外国男,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脸立刻拉了下来。
卡尔仍旧笑嘻嘻,虽然他听不懂中文,但他能猜到对方在问他什么:“我是卡尔·冯·克莱斯特,我找…周jingrong?”
“啪”一下门在他面前合上。
卡尔一头雾水,他反复确认地址。
“怎么啦?外头是谁?”周母端着馄饨从厨房里出来。
“乞丐。”大过年的,晦气玩意。
不是说要坐十年牢?这么快出来了?逃狱?周司令对着一盘馄饨没了胃口。
“有醋吗?”
敲门声继续响起。
“我拿点馄饨给他吧。”周满捧着一碗馄饨从厨房里出来往外走。
“你不许去!”
“嗯?”
餐厅里安静好一会。
看着周司令苦大仇深的脸色,周满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一定不是乞丐。
“父亲?”
敲门声在继续,周满倒退着走出餐厅,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馄饨,转身跑出去开门。
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巨大的惊喜以及一点点的恐慌蔓延全身。
是卡尔。
门再次打开的一瞬间,卡尔的眼睛亮了又亮,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从门后一点一点出现在他面前,这身后白色路灯的照耀下,纯净,美丽,如同十一年前的初遇。
呃,还捧了一碗东西,这让他的拥抱戛然而止。
“我回来了。”他笑着说,没关系,他们有下半辈子的时间去拥抱。
“卡尔。”周满捧着馄饨抬头望着他,忘记了动作。
他也看她,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好久不见。”他说。
耳边的圣诞颂歌好像被抽离出这个世界。他们眼里只剩下彼此,四目相对,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都会化成虚影。
“好久不见。”千言万语,最后她只这么说。
“阿容,还不快带人进来吃馄饨。”大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们……我们进去吧。”
“好。”
“不要拘束,阿容,帮他拿副刀叉。”周母将馄饨摆在卡尔面前。
卡尔的笑一直没散下去过,虽然语言不通,但他感觉到了周满妈妈的善意。
当然,有时候需要忽略周满爸爸狼一样的目光,这种感觉好像让他重新回到了战场,不寒而栗。
“你会说英文吗?”大嫂用英文问他。
“会一点,如果方便的话,你们可以用英文。”
“不方便。”粗粝的英文发音,不怒自威,“中国人讲话要用中文。”周司令继续讲着一口颇为流利的英文。
“是的,我会努力学习中文。”
“拉倒!”
这句听不懂,但感觉像在骂人,卡尔转头像周满求助。
“爷爷不喜欢你,你不用学。”大侄子摇头晃脑解释。
“不准瞎说。”大嫂朝他脑袋来了一记。
“我会教你。”周满说。
“哼!”周司令感觉被全家叛变。
“不知道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大嫂继续开口。
“我想带她回德国见我妈妈,然后结婚。”最好明天就结婚。
“那不行,”周司令再次开口,“阿容怎么能跟你去德国,我们已经在美国定居了,阿容不能离开我们。”
“在美国结婚也可以,这并没有什么分别。”
“哼!美国?你怎么带她活下去?”
“我有一些积蓄在瑞士银行……”
“不义之财!”
“……”
“父亲,不结婚就不结婚吧,反正我马上也才三十岁,再过几年也不急,对吧,妈妈?”
三十岁在他们眼里,恐怕是超级大龄剩女,而周满却觉得她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