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坚持。
埃里希认为她是个笨蛋,带着一个活靶子走在游击队的地盘上。
她完全可以丢下他独自离开,他想他不会怪她的,但她始终没有。
她好像根本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只是一根筋地想带着他一起活。
她的生命珍贵无比,而他,不过是一条烂命,值得吗?
他昏昏沉沉地望向她,从来没觉得,原来她这么矮,却这么有力量,充满希望的生的力量。
“不值得。”
“闭上你的狗嘴。”周满喘着粗气,他丫的,一身排骨怎么这么重?
天色暗下来。
“我要帮你把子弹取出来。”
“现在可真不是个好时候。”或许真等子弹和他的背长在一块他就没那么疼了。
“那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半夜再走。
四周荒无人烟。
他们穿过一整片农田,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找到了田地尽头的一片小房子。
还好,房子早已人去楼空。
埃里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当然了,周满也是,她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必须将他的子弹先取出来,他看样子不怎么好了。
周满将她破包里的东西全都扒拉一遍,“埃里希。”她喊。
“嗯?”
“没有麻醉。”
他抖了抖:“那算了,让它们待在里面。”
“日耳曼的英勇军官可以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取子弹。”
日耳曼的上帝来了也不可以。埃里希将头转到另一边。
“我动手了。”
埃里希往旁边挪了挪,无声抗议。
“你听说过关羽刮骨疗毒吗?”
周满一边消毒器械一边讲故事。
埃里希听着她叮叮当当的声音,已经汗流浃背了。
“来吧,关羽。”
“不……”
埃里希毫无还手能力,“我可以抓着你的手吗?”
“你可以抓我的脚。”周满将手电开到最亮。
“那算了……”
子弹落地的时候,埃里希晕了过去,可能是痛晕的,一脑门汗,愣是一声没叫唤。
周满照旧给他清创引流,然后用纱布裹紧,晕过去了正好,省得他动弹。
埃里希打算半夜带着周满往回走,但是他失算了,等他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身为军人睡过头实在是太可耻了,但就是这么神奇,这间漏风的房子竟然如此舒适,后背的伤口也不觉得疼了。
周满还在睡,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旁边。炮声离他们很远,他觉得要是一直这样也很不错。
他撑起身体,慢慢朝她靠近,邪恶的欲望在作祟。
只剩最后十公分,他快要到达目的地。
如果上帝允许,如果你愿意,我也想成为你希望的样子……以及活在那个世界里……
黑眼睛骤然睁开,没有刚醒的迷蒙,亮得能看穿他的灵魂。
四目相对,三秒后,周满从地上爬了起来。
埃里希咽咽口水,他也想起来:“你真能睡,不知道你是病人还是我是病人,还需要我来叫醒你吗?”
“趴好。”
她的指令像在训狗。
埃里希只得照做。
“接下来去哪里?”检查完,她帮他把衣服拉回去。
“回去。”
“回去?”
“回高地。”
这样跑来跑去会显得他们像蠢货,“可我不想回战场了……”
“卡尔在那边。”
“我们说好了战后再见。”
“怎么他说什么你都信吗?战后?谁说得准。”
“……我说得准。”她说什么卡尔也都信。
“呵呵,你知道我们现在从这里走到利雪要走多久吗?一个伤员,一个……一个毫无战斗能力的人,简直是去送死。”
“……”
“如果往回走,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小时,到了那里,你等下一趟后勤补给。”
“我能信你?后勤还会来?”
埃里希气得要跳起来:“你信他说的战争会结束都不信我说的后勤会来吗?”
“……”你们的后勤部队确实不值得信任啊。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巴黎来的医生。”他看一眼她分辨不出颜色的医生袍。
那又怎么?
“游击队来的时候,你跑出去和他们说你是巴黎来的,机灵点,他们不会杀你,毕竟像你这样的医疗人员十分紧缺,也许还会把你送回去。”
周满瞥他一眼,神色无比认真,真像深思熟虑的样子。
“怎么样?”
真不怎么样,“那你呢?”
埃里希自嘲地笑。
“我?我当然是回高地。”
“你一个人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
“你受伤了。”
“暂时死不了。”
周满看着他好长时间没说话。埃里希认为她或许真的在考虑可行性。
“你认真的?”她又问。
“当然。”
“你遇到游击队怎么办?”
“我带着你是一起死,我自己走只会死一个。”
“埃里希,我想提醒你,不是你带着我,你是伤员,现在是我带着你,你最好听我的话。”
“……”
“不然的话,我让你试试我到底有没有战斗能力。”周满捏紧拳头扬了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