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到的时候,港口已经被德军包围了。搬运的法国工人被赶到一角包围起来,德军在一旁持枪而立。重伤士兵已经被送去了医院,轻伤的被安置在堤岸上等待治疗。
沙滩上,被牵连的工人躺了一地,鲜血顺着泥沙流入大海,将船下的一片浪花染红,他们呻吟着却无人理会。
周满一下车就被一个骂骂咧咧的德国军官提溜了过去,“还不赶紧。”
“我是红十字会的。”又不是你们的专属医生,周满也骂骂咧咧当然她不敢说后半句。
尼科跟个愣头青似的往沙滩上跑,被军官一把抓住衣领,“伤员在这里。”
“这里有我就可以了,他只是个实习生,你让他去沙滩看看。”迎着海风,她大声朝军官吼。
“那也不行,先将他们处理好。”军官将尼科拉了回来。
周满忍气吞声,拉着一言不发的尼科给伤员包扎。她能感觉到尼科的怒火,他扯纱布的手都在发抖。
“忍耐一下。”她轻声说。
军官一步不离地盯着他们处理,夏尔主席将军官拉到一边劝说,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周满偷偷瞧了一眼,不敢多看。
夏尔主席的强硬态度让军官变了脸色,“那就在沙滩上处理,别让他们死了,我们还要审问。”
一听这话,周满立刻朝沙滩上跑。
“嘿!他只是个实习生!”军官气得大吼。
“我也是!”周满边跑边喊。
这些工人都是在船上被炸的,距离爆炸点近,有些已经面目全非。
“他死了吗?”腿被炸伤的年轻工人看了看身边一动不动的工友,抬眼问周满。
“可能是内脏出血,需要手术才行。”周满看了一眼,继续检查他的腿。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手术?”他的声音哽咽。
周满抬头和他对视,“在这里我救不了,如果手术,他只会死得更快。”她看了一眼一直在周围巡视的士兵,“要是能送去医院就好了。”
工人沉默一会,周满将他的腿消毒包扎,没有足够的麻醉剂,他愣是一声也没吭,周满好奇看他,他的额上冒出了大片的细汗,琥珀色的眼睛定定望着堤岸上的德军,周满感觉不对劲起来。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处理。周满的速度极快,检查、消毒、缝针、包扎,一下就处理了一批人。受伤的德军已经全部运走了,尼科跑过来帮忙,“怎么办?他们需要立刻手术。”
处理完,周满确认爆炸中死了两个工人,剩下的如果不立刻手术估计也活不下去,她跑到岸上去找那个军官。
“如果不送他们去医院,他们会死。”
“死就死了,抵抗分子不值得浪费医疗资源。”
“不行,万一就这样死了,你们也查不到更多的人。将他们送去医院,你们不是还要审问吗?”周满气不打一处来。
“……”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军官笑了,正好牢房不够,关去医院也不错,“你倒是操心,”他朝岸边的士兵喊了声,“全部装回医院。”
于是,一辆运输车,人叠人,全部装了上去。
“小心点,别送到医院死了。”周满在一边跳脚。
圣何塞医院没接收过这么多人,一下就乱了起来,德军忙着和护士吵架,院长阿德曼急匆匆跑出来维持秩序。
周满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尼科就往手术室走,他们完成一个,士兵就过来拉走一个。一直忙到晚上,周满连口水都没喝上。
“人都拉到哪里去了?”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问尼科。
“都被拉去104了,重伤的轻伤的都在一块,门口有士兵看守。”
“那样容易感染。”周满站起来往外走。
“没用的,”尼科喊住她,“他们不让任何人接近,夏尔说死了一个德国士兵,一船货物被炸没了,我想他们不会放过那些人。”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德国士兵要用无数个人质的性命来抵,他都不知道他们施救的意义在哪里……然而见死不救他们更做不到。
“……我去查房。”周满有气无力。
“我是他们的主治医生,我要查房!”周满在门口和持枪士兵掰扯。
“没有长官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士兵目视前方,根本看不见矮了一截的周满。
周满和他们僵持一会,发现一点用也没有,人家连正眼也不看她,她只好灰溜溜走了。
皮埃尔站在门后,听着门口的声音,确认是帮助他们的那个黑发医生,他迅速思考起来。
夜里,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周满和尼科在医院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会,还是决定在医院住一晚算了。
寂静漆黑的医院,病房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周满像鬼一样穿行在走廊里,她忘记吃晚餐了,现在饿得睡不着,她准备去办公室里翻翻有没有放了几天的面包。
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医院里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外头主路上亮着的几盏路灯。周满摸着黑在窗边借着外头的一点点光线啃面包,准备填饱肚子就找间空病房继续睡觉。
“咯吱”一声,周满耳朵竖起来,有老鼠?
接着,一个黑影在她面前缓缓升起,在漆黑又寂静的雨夜,像索命的冤魂……
周满刚想尖叫,一只手像鬼影一样快速伸了进来捂住了她的嘴巴,“呜呜”,周满要吓厥过去了。
还好这手是暖的,她冷静一会,将手扯开,“谁?”
黑影动作敏捷地翻了进来,周满咽了咽口水,凑过去看,是那个年轻的搬运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