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最后看了一眼赤蘅,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他放下车帘,将那片脆弱的苍白隔绝在内,也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
“出发。”他翻身上马,声音冷硬,没有丝毫起伏。
车队无声地启程,碾过镇口冰冷的石板路,将那座被邪疫和恐惧笼罩的城镇抛在身后。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扉。
凌绝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标枪。但他的心神,却完全系于身后那辆沉默的马车之内。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颠簸的细微声响和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他无数次想掀开车帘去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安好,却又一次次强行忍住。
指关节因用力握着缰绳而泛白。怀中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已经尽数喂给了她,但那点药力对于她本源的重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她体内的生机,依旧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令人心慌。
悔恨与担忧如同两条毒蛇,反复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恨自己的盲目与固执,恨那该死的身份对立,更恨那躲在暗处、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幽狱”邪修!
必须尽快回到凌家!只有那里,才有能稳住她伤势的灵药和阵法。
然而,凌家……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龙潭虎穴?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他把一个身份不明、妖气虽微弱却确凿无疑的女子带回去时,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师叔会如何震怒?同门会如何非议?那些恪守陈规、视妖如仇的长老们又会如何反应?
他这是在挑战整个家族的底线。
可是……他别无选择。
目光掠过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枯木荒山,凌绝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冰冷。无论如何,他必须保住她。哪怕要与全族为敌,哪怕要背负所有的质疑与罪责。
行程枯燥而压抑。弟子们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赶路,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途休整时,凌绝第一时间下马,来到马车旁。他掀开车帘一角,探身进去。
赤蘅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脸色似乎比之前更白了些,唇上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那气若游丝的感觉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水。”他哑声对外面道。
凌霄连忙递过水囊。凌绝小心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一点点地给她喂水。清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唇,却大多沿着嘴角流下,根本无法咽下多少。
凌绝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心中的焦灼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尝试着渡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想为她梳理一下混乱的经脉,但那点灵力一进入她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无边的枯寂与空乏吞噬,反而引得她身体微微一颤,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立刻撤回灵力,不敢再试。只能看着她这般毫无生气地躺着,一点点消耗着最后的生机,自己却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师兄……”凌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她的情况……好像更不好了。这样能撑到回家吗?”
凌绝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凌霄,那眼神中的厉色让凌霄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
“继续赶路。”凌绝将她小心放回软垫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绝,“用最快速度!”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加快了许多。马车颠簸得更厉害,每一次颠簸,都让凌绝的心随之悬起,生怕那细微的生机会被彻底颠散。
他就这样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也如同一座移动的囚笼。
阳光逐渐炽烈,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那车厢内弥漫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气息。
归途漫漫,囚影相随。
他带着她,走向或许是唯一生机、也可能是最终审判之地。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情感的刀锋之上,鲜血淋漓,却无法回头。
而车厢内,赤蘅的意识依旧沉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偶尔有外界细微的声响和颠簸传来,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当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冷冽气息的灵力极其小心翼翼地探入,又迅速惊慌退去时,那深沉的黑暗才会被搅动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那涟漪太弱了,很快又复归于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