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林晚在书房工作时,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那个发现铁盒的角落,或是扫过沈聿明冷硬的侧脸时,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芸”存在过的痕迹。但他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沈先生,处理公务,会见各色人等,语气鲜有波澜。
只是有一次,他对着一份名单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林晚认出那是某个文化救助机构的募捐清单。最终,他批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语气淡漠地对徐副官道:“聊胜于无。”林晚忽然想起,那名单上似乎有几个与“芸”信中提过的、她父亲那个圈子有关的名字。是补偿?还是仅剩的一丝旧情?
时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报纸上的坏消息越来越多,油墨印出的铅字都带着硝烟味。租界不再是绝对安全的孤岛,爆炸案、暗杀事件时有发生,夜间时常戒严。街上多了许多逃难来的外乡人,面带惶恐,露宿街头。
沈宅的守卫明显增强了。徐副官跟在沈聿明身边的时间更长,神色总是紧绷着。书房里处理的文件,涉及军务、物资调配的越来越多,语气也愈发紧迫。林晚甚至看到几份关于工厂内迁计划的草案,显然,沈聿明也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一天,林晚在清理一堆旧报纸时,发现其中夹着一封被遗忘的、寄给“苏绣”的信。信很简短,来自一个遥远的西南小城,字迹颤抖,是一个自称“苏绣”远房姨母的女人写来的,说家乡遭了轰炸,儿子重病,恳求“在上海滩发达了”的侄女能施以援手。
信纸粗糙,字里行间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林晚捏着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又是“苏绣”留下的一笔债。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个世界,需要帮助的人太多,而她连自身都难保。
她最终没有回应那封信,良心的谴责却日夜不休。
她开始更留意书房里那些废弃的电报纸、复写纸的背面。她利用整理文件的机会,偷偷记下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信息:某个慈善组织的临时联络点、一批即将捐赠的药品数量和目的地、甚至沈聿明手下一条去往相对安全区域的隐秘运输线路的只言片语。
她没有能力直接帮助,只能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用极隐晦的方式,夹杂在一些旧书里,趁外出时“不小心”遗落在难民聚集的粥棚附近。她不知道这微小的举动能否起到作用,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救赎,证明她尚未完全麻木。
沈聿明似乎察觉了她的异常沉默和偶尔的心不在焉。一次晚餐时(他偶尔会让她在偏厅用餐,而非独自在房间),他忽然问:“怕吗?”
林晚筷子顿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是对的。”他声音不高,“能让人清醒。”
隔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这宅子,很快也要不太平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流露出某种近乎“交流”的意味,而非纯粹的指令或警告。林晚抬起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疲惫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真正的麻烦很快上门。来的不是刘三爷之流,而是几位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不速之客,出示的证件显示来自某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特务机构。他们要见沈聿明,名义上是“商讨战时经济管制合作”。
书房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下午。林晚被顾管家示意待在隔壁的小起居室,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不卑不亢却又针锋相对的交谈声,涉及“物资”、“渠道”、“忠诚”。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言语间带着威胁和敲打。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意识到,沈聿明的势力再大,在这乱世之中,也并非高枕无忧,甚至有更大的力量试图将他吞并或摧毁。
客人走后,书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林晚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许久,沈聿明的声音传出,冰冷彻骨:“进来。”
她推门进去,一地狼藉。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背影紧绷。
“刚才的话,听到了多少?”他问,没有回头。
“听不清。”林晚低声答。
他忽然转身,眼神锐利得吓人:“他们想要我的航运线,想要我仓库里那批药和钢材,还想要我这个人。”他冷笑,“凭什么?就凭一纸空文和几杆枪?”
他走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说,我现在把你交出去,告诉他们你就是‘苏绣’,和陈渝那条线有关,能不能换来一点周转的时间?”他的眼神疯狂而危险。
林晚脸色煞白,瞳孔骤缩,却咬紧牙关没有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