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么想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外显出一高一矮两人身影,转角开了门。助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机车夹克和牛仔裤,脖子上还带着潮牌项链,这一身价值不菲,就是放在他们商务谈判的场合不合时宜。
李叙从汇报文件里抬起头,看见夏驰正和团队的人一一握手,伸到程砚舟面前时,程砚舟还没反应过来。
“初次见面。”夏驰说:“我很喜欢你的设计。”
程砚舟愣了片刻,将本要脱口而出的“怎么是你”咽了回去,而后笑了笑客气答谢。
六年前初夏的蝉鸣渐渐浮现,他陡然想起趴在桌上半梦半醒的那一天,夏驰战战兢兢在他发上落下的吻,这个吻渡过时间原本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此刻却近在眼前,变得加倍浓烈。
程砚舟彼时还只是设计院的实习生,过去了六年,他想那些往事夏驰不论记不记得,起码现在他不愿提起,那么自己也无需多嘴。
进入工作状态,程砚舟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与擅长推拉的李叙相辅相成,在这场极度耗费心力的谈判中,不卑不亢,有来有往。李叙不免观察那位小夏总,只是翻看合同听大于说,虽然是新手却算认真,看着程砚舟目不转睛。
半天很快就过去,会议到了尾声天也暗了,博弈暂告段落,助理安排晚饭的时候,程砚舟终得以喘息,话题转到闲聊,程砚舟也加入进去。
忽然感觉脚下遭人轻轻一碰,会议场合他不便俯身查看,以为又是李叙咸猪手,便将腿往回一缩,哪知两三句话过去,小腿上还是被蹭了一下,毛毛的,显然不是无心之失,程砚舟斜睨一眼,却发觉李叙的腿乖乖收着,脸上也没有轻薄的表情。
到底是谁呢?程砚舟扫了一眼,发现谁都不像。
大概又是他多心了。
正在此时,目光恰好撞上夏驰,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也看着自己。
程砚舟的心抖了一下。程砚舟脸上云淡风轻,双腿悄悄收了回来,他想大概都是误会,是不是夏驰也很难确凿。
李叙奇怪程砚舟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倾身凑过去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程砚舟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有,就有点饿了。”继续和李叙交头接耳地说话。
一行人等电梯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林迪提及他们共同的朋友,程砚舟搭了几句腔,余光瞥见身后的夏驰近了两步,他不经意地挪了挪。此时电梯灯亮,众人鱼贯而入,程砚舟留在最后在外面按着电梯键,他能感觉到夏驰的目光追随着自己,视而不见。
由于正值下班高峰,电梯厢内并不宽敞。
李叙的手很自然地牵了过来,他的手掌很厚重,每每握住程砚舟,都让他很安心,由于这动作很熟悉,因此两人不必对望就知道彼此神情,程砚舟喜欢玩这种游戏,在大庭广众不为人知的角落搞一些小秘密,他想李叙今天心情很好,因为他也是。
路过低层时,一波波人涌进,他们都不得不往后退,挤来的人都不想耽搁下班,于是脚步急促,差点踩到程砚舟,为保持平衡,程砚舟不得不松开手,直到电梯门关上,程砚舟站稳,才又准备去牵李叙。
这一次,李叙抓得很紧,指节也更有力,差点弄痛他,不仅如此手指还轻抚着他的掌心,拨弄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是他和李叙相识两周年的时候买的,两周年这个节点对他们都是意义非凡。
李叙很少愿意做这么暗示性的动作,尽管程砚舟偶尔允许他可以大胆一些。程砚舟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虚影,李叙此时正和甲方相谈甚欢,并没注意到程砚舟的视线,他抬起手摸了下鼻子,一瞬间程砚舟的心猛然收紧。
不是李叙。
他仓皇收回手,可是这一次对方紧紧抓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程砚舟兵荒马乱,心虚地看了李叙一眼,生怕他此刻发现异样。电梯门再度关上,反光里夏驰透过镜子与他的视线虚影交汇,程砚舟恍然大悟,错得好离谱。他心跳如雷,一并意识到,刚在会议室里的真的是他。
六年前的少年蜕变成型,他变得捉摸不定,又变得胆大妄为,让程砚舟不由生出点害怕。
电梯层层停靠,程砚舟就被这样攥在夏驰手里,他压根没有甩开和发难的时机。尽管空调低温,他还是出了层汗,耳朵通红,周围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似乎所有感官只能集中在手指,感受着夏驰挑逗的拨弄。
混蛋!他心中咒骂道,只求眼前的度秒如年赶紧过去。
电梯显示屏上数字落到1,人终于落地,大家稀稀落落信步而出,程砚舟逃似的奋力甩开夏驰的钳制。他没敢回头,并不知道夏驰此刻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