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被人袭击了。”
餐桌上,宋和波澜不惊的打开了话题。
“是吗?”
段宇凡坐在对面,正把一只剥好皮的甜虾放到宋和的碗里。
宋和边吃饭边说:“听说,是王家做的。”
闻言,段宇凡面不改色的接话:“这事吵的沸沸扬扬,我也听到了。那秦远山呢?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受伤的是韩萧。”
段宇凡剥虾的动作微顿,又恢复自然:“韩萧受伤了?韩家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
“嗯,说明韩萧没有惊动韩家。知道他受伤的人有限,如果他们把事情压下来,韩家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消息。”
“这样啊,”段宇凡人畜无害的吃着饭,状似无意的问,“韩萧受伤没几个人知道,那宋哥是怎么知道的?”
宋和同样不甚在意的样子:“因为当时,我也在现场。”
听了这话,段宇凡终于停下了动作。
宋和开门见山:“你的伤是韩萧打的,对吗?”
“宋哥。。。都知道了。”段宇凡眼中有落寞,“宋哥去找过他吗?”
所以刚巧碰上了伤人事件。
“你们为什么会发生矛盾?”
“韩萧,他没有告诉你?”
“我在问你。”
其实韩萧的说辞,段宇凡并不太担心,毕竟自己才是受害者。比起韩萧,宋和更信的人是他。
段宇凡平静的说:“兴许你和我在一起这件事,他至今都抱有怨气,那天又刚巧碰到,我多说了几句宋哥的事,他就火了。也怪我,他那么爱过你,是我没顾及他的心情,触碰到了他的底线。宋哥,我们发生的这点摩擦不叫事的,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不要再为我去找他了,好不好?”
宋和目不转睛看着他,似调侃似认真的说:“不过现在好了,韩萧因此事受波及,断了条胳膊,也算是还了把你打伤的账。”
段宇凡忽的惊住,一脸无辜:“宋哥,我可从不会这样想的。那天被他打伤也是我的错,不怪他的。”
“嗯,这事就过去吧,别再提了。”
宋和垂眸,继续吃饭。
“我记得你和王锡关系不错来着?”
段宇凡心底一紧:“我们是同期,确实认识。”
“那王家的事不会影响到你吧?”
“怎么会,睿兴制药干的是违法的买卖,他们也算是罪有应得。”
“你既然和王锡相熟,那知不知道王家为什么要针对秦远山?他们有过结?”
“他们的事,我哪里会知道?”段宇凡耷拉着嘴角,“宋哥,你干嘛这么关心秦远山的事?”
宋和闻着对面人的酸味,忍不住笑了:“行了,小醋缸,我不问了。”
段宇凡满意的抿嘴乐起来。
等了等,宋和又道:“以后也不需要和他们再有什么牵扯了,各自珍重吧。”
宋和的这句话既是说给段宇凡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段宇凡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都听宋哥的。”
宋和浅浅看他一眼,没再多言。
其实,段宇凡私下有些小心思,宋和是知道的。池尚行酒吧发生冲突那日,段宇凡会耍小性子说些不痛不痒的揶揄话给韩萧听,宋和不是不能想到。包括曾经,段宇凡与韩萧不和,抱有敌意,偶尔会在韩萧面前讲些神气话,他也多少有数。这么长时间,宋和不点破,是因为他觉得无伤大雅。那都是段宇凡对自己的过分独占欲与过度依赖的表现罢了。
兴许真如段宇凡说的,不知哪句话戳到了韩萧的逆鳞,把人惹毛了。既然如此,那便不相见,两相安吧。
宋和到底是站在自己恋人这边的,不愿死死抓着这件事不放,实在太难看。
韩萧警告他,管好自己男人。
宋和也相信,这件事宇凡定然有错。
曾经,韩萧的话,宋和很少放在心上。现如今,那个男人的嘱咐,他照做了。
他要求段宇凡不要再去与他们见面,因为宋和不愿见到他们产生任何的矛盾。
断个干净,他也能放心些。
与此同时,韩萧躺在沙发里百无聊赖的养伤。手里吃着一包薯片,对面电视上播放着二十多年前的一部狗血言情剧。
男女主正上演一出苦情大戏,极致拉扯进行到火热时,秦远山回来了。
一进门就听到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走!你走!我不要再见你!”
秦远山吓了一跳。
女人继续道:“我的心已经被你挖空了,血淋淋好大一个洞,每日每日都在淌血,你究竟还想要怎样?!”
男人换好鞋,一脸黑线的往客厅里走,就见韩萧看戏看的津津有味。
“你到底是什么年代的物种?这么狗血的电视剧,我妈都不看了。”
韩萧看见人回来,没什么反应。
“谁说的,前不久我还和王阿姨讨论这剧里的人渣男来着。”
秦远山更加震惊:“你跟我妈还能在这剧里找到共同话题?”
韩萧把薯片塞到秦远山手里。
“狗血剧也是有乐趣的,你慢慢找乐子吧。等你半天了,我做饭去了。”
秦远山拉他的手:“不着急,还不饿,先问你点事。”
韩萧奇怪,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啥事?”
秦远山也坐了下来,就坐在韩萧身边。他拿出手机,找到池尚行发来的一段视频。正是那日酒吧,韩萧和段宇凡见面的监控画面。
“我仔细查看了视频内容,你们的对话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但是我突然注意到了这个。”
他将画面截屏放大,于是韩萧看到了段宇凡戴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这个戒指的风格,我总瞧着很眼熟。可我对珠宝没什么研究,看不出它的出处和价值。”
韩萧蹙眉,凑过来认真的端详了好一会儿。
“我之前还没太注意,你这么一说。。。”韩萧眼睛一亮,“这不是Ray的设计吗? ”
“Ray?”
“嗯,一个国际上知名的珠宝设计师。因为只接受私人订制,所以他经手设计的每一个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韩萧顿了顿,又说,“我和宋和的婚戒,就是Ray的作品。”
秦远山见过宋和的婚戒。
“难怪看着眼熟。”
同出一位设计师之手,且风格神似。
韩萧微微眯眼:“想不到,段宇凡和宋和的情侣对戒也是找Ray订制的。”
秦远山问:“你们当初的婚戒价值多少?”
韩萧回忆:“凡是找Ray订制饰品,起价就得七位数,具体的价格还要看客户的需求。我当时找到Ray订制婚戒时,知道宋和不喜繁复华丽的装饰,特意设计了简约风,我记得大概是二百万。”
他又拿起照片端详:“段宇凡的这个对戒,样式比我做的复杂许多,恐怕价钱只多不少。”
秦远山又问:“那宋和了解这个设计师的作品,以及市场价吗?”
韩萧摇头:“我不知道他清不清楚和段宇凡的对戒的价钱,这些身外之物他从来不在意。不过我们当初的婚戒,他不知道。”
秦远山面色一沉:“七位数的戒指,你觉得会是谁买下的。”
韩萧冷笑:“那还用猜吗?宋和不会买这种东西,买戒指的只能是段宇凡。”
“我也这样认为。”秦远山同意,“所以就是,段宇凡一个参加工作不足五年的小医助,随手买了价值七位数的情侣对戒。”
韩萧明白了旁边人的意思:“你是在问,这笔钱是哪里得来的?”
以段宇凡自身的家庭背景来说,拿出这笔巨款,显然不切实际。
宋和那边更不可能。
不说宋和已经和宋家断了来往,就是没有,宋家也绝不可能掏这么大一笔钱让他给段宇凡。
不是宋和,又会是谁?
秦远山关闭手机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电视里的言情剧已到尾声,女主人最终放弃了一切牵绊,离开了自己的爱人。两个本是彼此相爱的恋人在故事的结尾,却并未得偿所愿,长相厮守。爱情与自由面前,她选择了后者。
韩萧目光落在电视里的洒脱释然的女主脸上,轻声道:“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吗?”
秦远山的思路被打断,下意识看过来。
“是因为他不够爱她吗?是因为他对她不够好吗?都不是。是因为那个男人给的爱偏执而自私。他似乎想让全世界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爱女人。当众人向女人投来艳羡嫉妒的目光时,羡慕她拥有这样圣洁的爱情,拥有这样完美的伴侣。男人很享受。他享受自己被世人赞赏而尊敬。他的爱太虚荣。”韩萧站起身,神情淡漠,“段宇凡为人机敏、多疑,不留错漏。想真正拿住他的把柄,并不容易。今天他之所以被我们发现了马脚,就是因为他的虚荣心。”
若他不去与韩萧攀比,故意从同一个设计师手中订制戒指。兴许秦远山想要扳倒他,还要下好大一番功夫。
段宇凡这些天心里一直感到不安。王锡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背后王氏睿兴制药更是彻底倒台。
王家这些年的勾当,段宇凡都知道。当年他处心积虑接近宋和,正是借助的王锡。
是王锡动用王家人脉,将段宇凡自药库调出,进入普外科任职。
但这只是一笔交易,他们的条件是,段宇凡需借助职位便利,于药库调取医院所有药品出入库信息,截断过期药物名单,王锡再以特殊手段,将过期处理的药品收购回睿兴。
所以,王家的买卖,段宇凡也是参与者。
那次后,段宇凡顺利留在宋和身边,为二人的相处创造了更多的机会。
段宇凡尝到了甜头,开始贪心不足。
当王锡再次找到他,想要获取更多药库数据时,他不做犹豫的应了下来。
段宇凡对曾经药库使用过的电脑暗中做了些手脚,黑掉了数据库中许多药品信息,然后秘密将这些医院内部药物名单泄露出去。王锡借着段宇凡的手段黑入医院系统,获取全部数据后,医院药库便完全被王家所掌控。
不久,段宇凡收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汇款。
事情做成,段宇凡当即销毁了所有自己的痕迹。他的黑客技术炉火纯青,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即便将来被王家告发,也早是死无对证。口说无凭的事情,段宇凡不怕和王家对峙。
至于那笔巨款,他并未使用自己名下账户,且在收到钱款的两日后便被他一分不留的转出消费。
不论是谁想要查出那笔汇款的实证,都很困难。
因此,王锡被捕后,段宇凡依旧照常上班生活,没受丝毫影响。
这日,他不疾不徐的走进办公室。
今天宋和休假,在家休息。办公室里零星有几位已经上岗的同事,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见段宇凡进屋,讨论声戛然而止。
几束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射在男人身上。段宇凡忽觉古怪不适,他下意识转头,问背后的人们:“你们怎么了?”
同事们摇摇头,笑容微妙的散开了。
一个同宋和关系不错的主任医师,私下找了过来。
“小段,你有没有看见今早的新闻?”
段宇凡蹙眉:“什么新闻?”
主任把一则头条举给他看。
据悉,某附属医院普外科助理医师,右手中指佩戴有国际知名设计师Ray私人订制的一款情侣对戒,市场价值四百万。
头条下边还放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段宇凡的近身抓拍,虽然脸被糊掉,但手指上的戒指清晰可见。
另一张则是设计师Ray亲笔签名的设计鉴定书。
看清内容时,段宇凡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好心的主任提醒道:“这则新闻,医院里许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也知道新闻里的人是你。虽说也不叫什么大事,但这消息对你和宋和的影响都很不好。宋和去年与韩大少离婚时,许多人私下都在议论,说宋和这婚是为了你离的。现在又爆出这样的事,不是我说,你们确实做的太高调了。”
段宇凡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戒指是宋和订制的吧?小段啊,你得多劝着。他现在不比以前,有韩家撑腰,宋家不敢对他如何。如今不一样,这件事若是传到宋家那边,他会很难做的。”
段宇凡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会的,您放心。”
段宇凡总算是明白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里究竟隐含着的是什么深意。
想必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二人手上的对戒是宋和出大价钱找国际设计师订制。而段宇凡这回彻底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他就是一个宋和包养着的小白脸。
但是现在,男人无暇顾及这些无关痛痒的议论和指摘。他脑子乱作一团,拼命想着宋和得知此事后,自己该如何解释收场。
该死,这是被人摆了一道?
是谁?韩萧?还是秦远山?
段宇凡内心无比烦躁。
他以为自己会接到宋和打来质问的电话,可忐忑不安的等了一整天,竟连条短信都没有收到。
下班后,段宇凡机械的往家走。进门看见宋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沉默不语的刷着手机。
段宇凡没敢主动上去搭话,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便转身进了卧室,换衣服。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宋和仍然坐在原处。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手机,那架势一看就是在等着他。
“宇凡,你过来。”
宋和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和平时一样清冷好听。
段宇凡踱了过去,坐到了旁边。
宋和侧头,幽幽的看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段宇凡露着茫然神色。
他在内心依旧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事情并没有他所预见的那般一发不可收拾呢?万一宋和没有看到那则爆料新闻,或是根本不在意呢?
段宇凡的装傻反而更加引起了宋和的不悦,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网上的新闻,我看到了。”
段宇凡心底一沉:“哦,是吗?”
“你还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哥想我说什么呢?”
“那些消息是真的吗?”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段宇凡没法抵赖。他只能实话实说:“是真的。”
“你哪来那么多钱?”
宋和是真的想不到,当初自己恋人送给自己的情侣戒是如此贵重之物,它的价值远远超出了男人的预想。
“我。。。”
段宇凡有点慌。钱的来源,他没法解释。人在动摇之时,心思就会变得浅显。他只得用谎言去掩盖谎言,用一个谎言弥补另一个谎言。
他口不择言的解释:“是我卖掉了奶奶生前留下的老房子。”
宋和眯眼:“一套几十年的老房,卖出四百万的价钱?”
“还有我和奶奶这些年的一些积蓄。”
宋和都乐了,他只觉可笑:“你倾家荡产,卖房卖地,就为了打造一对戒指?段宇凡,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见对面人真的生气了,段宇凡更加害怕慌乱。
“宋哥,不是的,那戒指对我来说意义很是不同!”
“再怎么不同,它也只是对戒指罢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得来的戒指。”
说着,宋和取下了自己中指上的对戒,放置在茶几上。
“拿去退掉。”
段宇凡惊在了当场:“宋哥,你说什么?!这是我们的对戒,更何况还是独一无二的订制款,怎么可能退的掉!”
“退不掉,那就转手卖掉。”
“宋哥!”段宇凡“噌”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说别的,转手出售,你知道会折损多少钱吗?”
“就算是赔钱转卖,也比你倾家荡产留一枚没用的戒指强百倍!换回来的钱,好好存起来,那是你奶奶给你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段宇凡急了:“宋哥你说没用?你说戒指没用?!”
他的表情震惊的近乎扭曲。
宋和同样不退让:“对,在我眼里,它就是个物件,我对身上佩戴什么样的饰品从来就不感兴趣。只因为是你送的,所以我才戴着。你这戒指的价值与你我如今的生活根本不匹配,我更是不会再戴它!”
段宇凡的心口一阵酸涩,他几乎是不可控制的质问出声:“宋哥!你说我们和这对情侣对戒不配,你不肯再戴上它?可当初韩萧的戒指,你戴在手上时怎么一点都不曾抗拒?!”
宋和出乎意料:“韩萧?这跟韩萧有什么关系?”
“他送你的戒指,你戴过!”
“这怎么能一样?他送我的是婚戒!我们既然选择联姻,就是合法伴侣。他给我买了婚戒,我带在手上不是很正常?”
“那带我的情侣戒指就不正常了吗?明明同样都是出自Ray的设计,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此话一出,宋和登时愣住了。他似恍然似惊疑的确认道:“所以,你特意去找了和韩萧的戒指一样的设计师,购买这样一对价值连城的对戒,就只是为了。。。比过韩萧?”
“我不是和他比,”段宇凡辩解,“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能给你的,我也能!我从来不比他差!”
“段宇凡,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比他差!”
宋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汹涌情绪,竭力保持冷静。
“你那日找韩萧见面,不会就是为了去向他炫耀这些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