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狮童觉得襄湘很像它的原主人重明。
它还记得,那是一万五千年前,遇见重明那会儿,它刚从一片混沌之中降生不久,血脉之中天生带着亲水的天赋。
它喜水,朝露雨水、江河湖海,来者不拒,通通下肚,简直就是一个大水缸。它的胃里好似永远也装不满一样,不知饥饱般喝水入肚。
凡它足踏之地,必定大旱,因此每每它出现之时,便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人们放鞭炮,撒符箓等等使出各种法子驱赶着它。
直到它遇见了重明。她教他控制吸水的本能,又指点它修炼,庇护着它。为表感激,它想让重明做自己的主人,定下灵兽主仆契约,可重明却拒绝了。
它知道原因,重明迟早会离开这里。因为她的志向从来不是屈居蓬莱,而是飞升上界。
她飞升渡劫那日,天雷滚滚,大雨如注,半边天噼里啪啦地闪着紫电。一声清亮鸟鸣划破天穹过后,红羽展翅,祥云曦光绕身,犹如凤凰涅槃重生。
那是一只重明鸟,它那时才明白,原来她也和它一样,都是一只灵兽。
她转动四目看了一眼下面,而后便被祥云托举着飞升走了。
饶是她之前已将后事做了详尽安排,将守界门的秘密传给了它,所有秘籍宝物悉数留下,
但渡劫那日匆匆忙忙,它甚至来不及和她说一声再见。
从此之后,它又回到孤零零的状态,独自生活在雾林谷里。直到维持阵法的灵石日渐衰弱,终于有一天,一群心怀不轨的修士闯了进来。
他们一行七八人,趁夜进入雾林谷,用捆仙绳将熟睡中的它缚住,逼迫它吐出重明鸟留下的宝物。它自是不肯,于是锁喉、火烤皮毛、棍刺眼睛、拔指甲……各种酷刑轮番上阵,折磨了十来天,它痛不欲生,只想求死。
那些人在它身旁啖肉喝酒,大笑道:“什么上古凶兽!我看不过如此。”
“等它死了,咱们烤来吃,兄弟们还没吃过凶兽之肉呢哈哈哈哈哈……”
“听说它法相大开时有九个脑袋,咱们兄弟一人一个还分不完呢!”
“好啊好啊!”
那一瞬间,它看到了血淋淋的恶,是那样的刺耳夺目。
它愤怒而绝望,五脏六腑里淤积的水在腐坏变质,终于,它大口一张喷吐瘴气,如同乌云罩顶般摄人心魄,那一行人不消片刻便作古。
阴沉沉的瘴气蔓延,严严实实地笼罩整个雾林谷,花草枯萎,鸟兽顿绝,犹如末日来临。
欺负它的人死了。
林中的一切也都死了。
自己的肉身也死掉了……
……
它的魂体从肉身里飘出,游荡在雾林谷里。
一天,两天,三天,依旧没人来,它也不敢出去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去。
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毛失去光泽,落灰渐渐积攒在它肉身表面成厚厚的一层,身体四肢也在一点一点变硬,僵化成硬邦邦的石头。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雾林谷飘来了一棵杉树种子,扎根入土,繁茂成林之时,一个清隽温雅的男子踏进了雾林谷。
他憾道:“来迟了一步呢。”转眼看到飘在半空中的它,又道:“还好,残留一副魂体。”
它呲牙嘶声,如恶犬直露凶相,他却笑道:“小东西,你能耐我何?”
它感觉得出来,眼前男子和之前那批夺宝的修士有所不同,至少身上没有萦绕的杀气和露骨的欲望。
“重明走了很久了吧?这林子实在凄冷,你想不想出去?”他如是这般问,但又不期望它回答,而是接着又道:“你若想,就去学宫前,附身那尊黑玉石狮。”
“它会成为你的本体,代价是你得从头开始修炼。不过你原来那具兽身也使不得了,不如早早弃了好。”
说实话,它很感激水谦道君,是他给了这个契机,将它从长久孤寂的泥淖里拉了出来。水谦道君走后,它足足考虑了两年,终于想通了。
当自己的命魂和黑玉石狮合二为一,它的世界终于再次充满了生机,他可以嗅花香,听松风,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食五谷。
它常常流窜于学宫中,上房揭瓦偷鸟蛋、下地抢人吃食,各种糕点,荤食,坚果都不放过,可是让学宫的夫子头疼又无可奈何。后来,为解决它这个祸患,水谦光明正大将它纳入学宫之中。
它初初也是要听课学习的。不过,因为之前在学宫生事捣乱,自然也不受夫子的待见。
而一头灵兽在学子中间自然也引人瞩目,它被围观议论,也被扔书取乐,学子们如逗弄小狗一样发出“嘬嘬嘬”的声响。
好似有一堵看见的墙,无声将它排挤在外,可即便如此,它也很满足了。
此后,它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它身后无宗门约束,夫子对它也无课业要求,因此修炼进度缓慢,来学宫第一百个年头才修成一个小稚童的人形。
在这期间,身边的学子来来走走,也换了好几批人。
人心叵测深似海,它以为自己在学宫中,只会水谦道君交好,哪料却出现一个例外,就是襄湘。
学宫地处山域天,附近有一默人聚集的小镇,镇中常流通凡间之物,它喜欢的什么瓜子花生糕点零嘴的应有尽有。因此,它时常偷溜出去慰藉肚中馋虫。
一次,它溜下山大摇大摆踏入一个糖糕专卖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