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厚重的家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你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
身旁的唐晓翼反应更快,几乎是门开的瞬间就上前半步,肩膀一侧,不着痕迹地将你挡在了他身后。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英伦风双排扣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呢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唇。
手中还拿着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像手杖般点在地面,仿佛是从侦探老电影里走出来。
一股沉静的气场袭来。
唐晓翼的戒备瞬间更高了,你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的紧绷。
空气凝滞。
然而下一秒,当你看清了帽子下露出的灰白鬓角,以及熟悉的脸庞……
你亲切得地大喊道:
“墨叔!?”
门口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黑色帽檐向上移开,露出了整张脸。
那是一位看上去约莫六十多岁的先生,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角和唇角有着岁月流逝镌刻下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迥然有神。
身形保持得很好,没有寻常老人的佝偻。
眉宇间,更是透出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与从容。
看到你,墨叔脸上严肃的神色柔和下来,露出一个特别和蔼可亲的笑容,眼角的纹路也跟着舒展开。
“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到家?外面天都要黑了,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你连忙从唐晓翼身后挪出来,脸上扬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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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墨叔是你家楼下的邻居,从你当初搬过来的第一天就和他认识了。
这栋楼住户少得可怜,你家在顶楼,他就住在正楼下。
那时候,你刚经历小姨去世不久,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像丢了魂。
妈妈火速带你换了环境,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空旷冷清的新家,只觉得更加茫然。
第一次在楼道里遇见墨叔,你正抱着一个圆形玻璃鱼缸,里面有很多小水母。
这是小姨以前送你的,你执意要带上。
心不在焉地低头走着,差点撞到他身上。
你愣愣地抬起头,看到一位衣着整洁的中年人,他正低头与你对视,眼神极其复杂。
当时的你精神不佳,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如今再回想起来,才惊觉,那根本不是看一个初次见到的陌生小女孩的眼神。
里面交织着惊讶,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深沉的哀恸与怜惜……
目光太沉重,也太奇怪。
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墨叔察觉到了你的瑟缩,迅速调整了表情,方才过于外露的情绪像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一种温和,却又因压抑而有点小心翼翼的笑容。
主动上前,他说:“小朋友,新搬来的?我姓墨……我是墨华,住你家楼下。我一个人住,以后就是邻居了,有空可以来我家玩。”
你当时依旧被悲伤和恍惚包裹着,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你好”,就抱着水母匆匆跑回了家。
后来,墨叔果真如他所说,对你格外照顾。
他总是恰好在你放学的时间出现在楼下,顺路带你熟悉亚特兰大这个陌生城市。
看出你情绪低落,他想尽办法转移你的注意力。
有一次,他提议去附近的游乐园,你木然地摇头,哪里都不想去。
墨叔没有像其他大人只是口头安慰,他忽然变得很坚持,认真凝视你的眼睛。
“宝宝,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沉在过去里,就永远没办法走出来了。你得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就一会儿。”
你轻轻摇头,避开他的目光。
“如果离别是终点,那为什么要相遇。”
墨叔听了,沉默了很久。
眼里的怜惜和不忍浓得化不开。仿佛透过你,他看到了什么更久远之后,更令人痛心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你的头发。
“走吧,”他语气依旧坚持,“就当陪我散散步。”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墨叔用他耐心的方式,一点点拉着你,把你从泥沼里往外拽。
你们一起去看广场上喂鸽子的小孩,去听街头艺人并不高明的演奏,有时还会坐在公园长椅上,什么也不说,望着太阳慢慢落山。
心中因小姨突然离去而撕裂的口子,始终都没有愈合。但至少,令人窒息的溺水感,终于暂时散了一点。
你心里是感激墨叔的。
他填补了妈妈因为忙碌和某种你看不懂的沉重心思而时常缺席的陪伴。
但是你妈妈对墨叔,却始终保持着戒备疏离的态度。
你能感觉到,妈妈并不完全信任这个过分热心的邻居,但她也没有强硬地阻止他接近你。
而墨叔对你妈妈,也远不如对你那般发自内心的亲近,像戴了张假面具一样虚伪客气。
在那段黯淡的时光里,无论如何,墨叔是少数能让你感到温暖和安全的存在。
只是你心底关于小姨的伤,太深太重,至今都不敢真正去触碰,只能把它死死封存,假装一切都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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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墨叔对你一直很好,也很照顾,但他眼光一向毒辣……
你瞥了一眼旁边僵硬如雕塑的唐晓翼,一个大胆且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
要不先试探一下,墨叔能不能看穿这漏洞百出的伪装?
于是,你脸上笑容扩大,非常自然地伸手一把挽住了唐晓翼僵硬的胳膊,将他往前带了带,热情地介绍道:“墨叔,我带同学来家里玩几天!她叫唐晓英,是我在学校特别好的朋友!”
说完,你又转头,对着浑身不自在的唐晓翼,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晓英,这位是住在楼下的墨华叔叔!”
“……”
空气安静了一瞬,唐晓翼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被你这一通操作弄得有点懵。
他望着眼前气质不凡的老人,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甚至还有点诡异的…娇羞……
然后,他飞快地垂眼,捏着嗓子,用一种矫揉造作到极点的尖细声音,细声细气地开口:
“墨…墨叔叔好~~~”
噗——!!!
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震惊直冲天灵盖,死命咬住嘴巴,才把冲到喉咙口的爆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声音……
太特么有冲击力了!
……真是难为他了!也太拼了吧!
然而,墨叔居然完全没察觉任何异样。
眼角的笑纹甚至更深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慈祥地看向唐晓翼,尽管那身打扮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欢迎你来家里玩,你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外面有风。”
你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拉着肢体依然僵硬的“唐晓英”侧身进了门。
玄关很宽,铺着浅色的毛绒地毯。
熟悉的家的气息包裹上来,你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稍微松弛了点。
松开唐晓翼的手臂,你弯腰打开鞋柜,目光在一排拖鞋里扫过,然后从最里面掏出了一双粉色毛茸茸耳朵竖得老高的兔子拖鞋。
“喏,穿这个吧。”你把兔子拖鞋放到唐晓翼脚边。
唐晓翼低头,瞥了眼地上那两只对着他龇牙咧嘴的粉红兔子,又抬头看你,脸上写满了:“……?”
趁着墨叔转身去放伞的功夫,他紧紧挨着你,差点把嘴唇贴到了你的耳朵,用气音咬牙切齿地道:“你逗我呢?我的脚……怎么可能穿得进你这豆豆鞋?!”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弄得你一阵发痒。
但你很快反应过来。对哦!男生的脚和女生的脚尺寸根本不一样!你从小到大家里几乎没来过什么男性客人,唯一常来的墨叔自己家有拖鞋,你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你恍然大悟,赶紧赔笑,手忙脚乱地又在鞋柜里翻找。
运动拖鞋?
没有。
客用拖鞋?
只有几双同样小巧玲珑,花色可爱,的女式拖鞋……
最终,你拿起一双看起来最大,印着卡通草莓的棉拖鞋,递给唐晓翼,小声问:“这个……行吗?”
唐晓翼用眼神丈量了一下草莓拖鞋的长度,又看了眼自己穿着老北京布鞋的脚,嘴角微微抽动,再次凑近你,他声音压得更低,浓浓的无奈:“……还是小。你家就没有正常尺寸的拖鞋吗?”
“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妈啊……”你小声嘟囔。
“那我能直接进来吗?”唐晓翼破罐子破摔地问,他实在不想把脚塞进这些明显小好几码的可爱拖鞋里,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不行!”你瞪他,洁癖大爆发,“你这老北京布鞋…又从雪山下来,又踩过核电站的灰,多脏啊!我家地板这么干净,我妈回来要说的!”
唐晓翼被你瞪得噎了一下,看了眼自己脚上确实沾了不少尘土的老北京布鞋……
理亏地沉默了一秒。
但依旧不甘心。
“那咋整?你这些…都太小了啊。”他示意了一下鞋柜里那一排“小可爱”。
你们俩正像做贼一样在玄关小声争执,进退两难时,墨叔已经重新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几片柠檬浮在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快进来啊,别在门口说话了。”墨叔笑着招呼,将托盘放在客厅茶几上,“路上辛苦了吧?先喝点水暖暖,你妈妈刚才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啊,谢谢墨叔!”你连忙道谢。
唐晓翼也跟着对你口型说了句“谢谢”,但脚还尴尬地戳在原地。
墨叔看了眼地上可爱的粉红兔子拖鞋和唐晓翼脚上的鞋,似乎明白了什么,笑道:“家里没适合的拖鞋?没事,直接进来吧,地板脏了擦擦就好,别让客人一直站着。”
“那怎么行!”你和唐晓翼同时开口。
你是因为洁癖,唐晓翼则是因为礼貌和不想弄脏你家的地板。
说完,你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最终,唐晓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弯下腰,脱掉了自己的老北京布鞋,然后,视死如归般地将他比拖鞋大了不止一圈的脚,硬生生往那双粉红色的兔子拖鞋里塞去。
脚后跟完全悬空在外面。
只有前脚勉强挤了进去。
粉红色的兔耳朵被他踩得歪向一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尝试着站直身体,但因为只有前脚着力,姿势顿时变得十分别扭,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只笨拙的企鹅。
你也走进来,看着他这副窘迫到极点的模样,心里既心虚,又…很心疼……
唐晓翼瞥了你一眼,看到你颤抖的肩膀,立刻明白你在憋笑,耳根更红了,却也只能狠狠瞪你一下,然后继续艰难而滑稽地朝着客厅,一步一步,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