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回去的路，托马斯在唐晓翼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驾驶着SUV。

车窗外，昨夜肆虐的暴风雪后，留下一片被洗涤过的洁白世界，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凯拉裹着你们的羽绒服，蜷缩在后座中间，头靠在阿梅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不时颤动。

托马斯全神贯注地开车，嘴唇抿得紧紧的，时不时从后视镜担忧地瞥一眼凯拉。

你坐在副驾驶座后面，望着唐晓翼的后脑勺，几缕棕色的头发因为之前的奔波凌乱地翘着。

太多谜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凯拉的状态，车里的气氛，都不合适……

“回去后……”托马斯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我们要报警吗？”

唐晓翼将手里一直拿着的纸质地图放下，凛冽果断地道：“不要。”

“为什么？”托马斯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凯拉，脸上露出不解和急切，“凯拉已经找到了！但那些绑匪，还有那个鬼地方……不应该让警察去查吗？”

“是的，凯拉已经找到了。”唐晓翼语气没什么起伏，“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结果吗？”

“可是……”

“托马斯，麻烦你冷静想一想，报警，然后呢？你怎么跟警察说？”

托马斯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唐晓翼继续道：“先不说警察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一群看了太多冒险电影的中二病晚期患者。证据呢？纸条？上面除了福尔摩斯密码，有指纹吗？有DNA吗？谁能证明那不是我们自己写着玩的？”

托马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可是凯拉……”

“凯拉被人绑架丢在那里，谁绑的？”唐晓翼平静地看了眼焦灼不安的托马斯，“绑匪长什么样？几个人？作案工具？动机？有目击者吗？除了我们这几个擅自闯入禁区的嫌疑人自己，凯拉现在这样子，她能清楚指认吗？能做完整笔录吗？”

托马斯脸色白了又白。

“可是报警的话……可以让警察调查下那两位老人，不是吗？她们还是很可疑的吧……”

“工作证我们看了，没问题，人家还给凯拉倒了热可可。”唐晓翼看着前方的路，在一个分叉路口提前给托马斯指了一下方向，“警察去了，她们大可以说我们是一群迷路捣乱擅闯禁地的熊孩子，出于同情才没计较。到时候，是你跟警察解释她们看起来很可疑更有说服力，还是她们出示正规证件，陈述事实更有说服力？”

托马斯被这一连串现实而犀利的分析，堵得哑口无言。他从没想过，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正义举动，背后竟藏着这么多棘手的现实问题。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托马斯才艰涩地开口，看向后视镜，目光在你和阿梅之间移动，“那……你们怎么说？要报警吗？”

阿梅咬着嘴唇，看向你，等你拿主意。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么诡异又危险的事情，你肯定也会认为报警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此刻……

你知道一些事情。

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凯拉已经安全找到了，这或许真的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更何况，报警，真的就能解决吗？

就像唐晓翼说的，可能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把更多的人拖入不可知的漩涡。

你轻吸一口气，让混乱的思绪稳定了些。

“我觉得…先不要报警比较好。”你缓缓地说，“凯拉需要的是安静和恢复，不是没完没了的盘问和调查，而且…我们确实没有能说服警方的证据。”

听了你的话，阿梅也连忙跟着点头，“对，先让凯拉好好休息最重要！”

“好吧……”托马斯也终于妥协了。

而唐晓翼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你。他的背影挺直，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上。

你看不见他脸上此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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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

搀扶着凯拉，你们一行人狼狈地走进酒店大堂。

暖气混合着香薰和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

明亮的水晶灯。

游客们低声谈笑。

这一切都如此正常，让刚刚经历了一夜惊魂的你们，有些恍惚和不真实。

陈彬正坐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旅游指南，时不时抿一口咖啡。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凯拉？！”他赶紧站起身，目光震惊地扫过你们每一个人，“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凯拉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跟她父母回家了吗？！”

“陈老师……”你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你们根据一张纸条去找凯拉，结果找到了一个废弃核电站，凯拉突然被一个神秘人丢在那里，你们还被反锁了一夜，最后还遇到了两个古怪的看守姐妹？

阿梅和托马斯也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

唐晓翼上前半步，挡在了有些无措的你们面前。

“陈老师，别急，是意外。”

“意外？”陈彬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凯拉苍白失神的脸上，“什么意外能解释她出现在这里？她昨天就该和她父母离开了啊。”

“是，”唐晓翼有些无奈，“陈老师，您现在不妨给凯拉的父母打个电话，亲自问问，他们的女儿，现在到底在哪里。”

陈彬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

“喂？凯拉妈妈吗？我是陈老师。”电话接通，陈彬按了免提，“不好意思又打扰您，关于凯拉，我想再确认一下……”

他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了一串冰冷的电子女声：“The person you are calling is not available. Please leave a message after the tone.”（您拨打的人现在无法接听，请在提示音后留言。）

陈彬皱了皱眉，挂断，重拨。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次，两次……

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始终无人接听。

陈彬的脸色变了。

昨天还能顺利拨通，声称女儿安然无恙陪在身边的凯拉妈妈，在凯拉以这种状态离奇出现的时刻，却联系不上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一丝寒意爬上陈彬的后背，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看向唐晓翼的眼神，震惊和疑虑更深了。

“这……”

“陈老师，”唐晓翼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利落道，“凯拉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稍后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专业的检查，酒店应该有常驻的医护人员。”

陈彬看了一眼眼神空洞的凯拉，作为老师的责任心还是占了上风。

“…对，你说得对。”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向前台，低声快速地和值班经理沟通起来。

很快，一位穿着护士服，提着医药箱的中年女士被领了过来。

简单的检查后，她得出了和核电站里费丝差不多的初步判断：

生命体征基本平稳，没有明显外伤，但体温偏低，脱水，精神受到严重惊吓，呈现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需要安静、保暖、补水，并建议后续做一下心理干预。

听到“PTSD”这个词，从专业医护人员口中说出，陈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送走护士，他关上门，再次转向你们。

“好了，现在凯拉暂时没事。”他双手叉腰，眼神锐利地扫过你们每一个人，“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休息室里一片安静。

阿梅低着头，托马额角渗出细汗，你抿紧嘴唇，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凯拉昨天被她父母接走，是我昨天亲眼看见的！”陈彬见你们不语，态度变得更严厉了些，“现在，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还是这副样子！你们几个，一整个上午失联，到底带她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

“陈老师，凯拉人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的……”唐晓翼脸上透出一丝疲倦，琥珀色眸子淡漠，“说出来，除了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还可能让更多人陷入麻烦，有什么意义呢？”

陈彬脸上闪过恼怒，但他当然还是听懂了唐晓翼的弦外之音。

只是，他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有义务知道真相！

“唐晓翼，你这是什么态度！”旁边的托马斯被唐晓翼这种明显不想多费口舌的散漫姿态刺激到了。

之前不要报警的是唐晓翼，现在连陈彬也要隐瞒？凯拉受了这么大刺激，他却连替她找到凶手的机会都没有……

托马斯抬起头，声音激动到有些发颤：“陈老师有权利知道！凯拉都这样了！”

而后，他转向陈彬。

“陈老师，我们不是故意失联！我们是去找凯拉了！她根本没跟她父母走，她被人带到了湖北岸那个废弃的皮克林核电站！我们都收到了用密码写的求救纸条，顺着线索找过去，在那里找到她的！后来我们还被人锁在里面，被困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出来！”

托马斯竹筒倒豆子般把经历全说了出来，除了省略一些细节，基本概括了整个过程。

然而，他每说一句，陈彬的神色就僵硬一分。

“废弃的核电站？皮克林？”陈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太浩湖附近有核电站……托马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真的！我们都看到了！”托马斯急切地辩解。

“求救纸条，谁给的？”陈彬追问。

“是……”托马斯卡壳了。

他不能说纸条是你给的，因为那时你和唐晓翼在一起。

“是有人塞给我们的……破译出来就是凯拉在大水之下求救！”

“谁塞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托马斯气势弱了下去。

“那监控呢？”陈彬的矛头忽然转向了你，目光如炬，“酒店监控清楚拍到了你，在你们声称不可能的时间，进了凯拉的房间，翻动了她的行李！这你又怎么解释？除非你有双胞胎姐妹，否则那画面做不了假！”

你心头一紧，这件事到头来依然是死结。

“陈老师，那个真不是我，我……”

“不是你是谁？！”陈彬打断你，语气少有的严厉。

托马斯刚才那番过于离奇的叙述，非但没让他相信，反而加重了他对你们的怀疑，包括对监控事件的耿耿于怀。

“如果真如托马斯所说，那里是什么废弃的核电站禁区，怎么可能只有两个老太太看守？还有一个是心理医生？这合理吗？凯拉现在的状态，明显是遭受了巨大的惊吓和刺激，你们的话却漏洞百出，前后矛盾！”

他看着你们，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深深的忧虑。

“我现在甚至不确定，凯拉变成这样，和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气氛降到了冰点。

唐晓翼侧过头，睨了眼又急又气的托马斯，轻嗤：“看，早告诉过你，陈彬不会信的。”

托马斯也傻眼了，没想到陈彬会如此固执，完全不接受这种超乎常理的真相。

僵持中，凯拉一声轻微的抽噎打破了寂静。

似乎是被刚才激烈的对话惊扰，不安地动了动。

陈彬立马收声，看向凯拉的眼神软了下来，终究是担心占了上风。走过去，他探了探凯拉的额头，又替她掖了掖盖着的毯子。

良久，陈彬重重吐出一口气，“……算了，无论如何，凯拉身体没有大碍，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后他重新看向你们。

“今天下午两点，校车准时返回海龟岛。现在，你们几个，立刻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办理退房。两点，我要在大巴车前看到所有人。当然，如果你们谁不想坐校车，想直接从这边回家，也可以。反正，从明天开始，就是这个大周的假期了。”

回家……

你脸上有种刺痛的灼烧感。

正是昨晚，被不知名生物抚过的地方。

不要回家……

温柔又毛骨悚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回响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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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

陈彬已经转身去照看凯拉，不再看你们。

你们沉默地退出休息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灯光温暖明亮。

可你们谁也没觉得轻松。

“现在怎么办？”阿梅小声地问，眼睛还红红的。

托马斯重重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像只斗败的公鸡。

“能怎么办？陈老师都下最后通牒了，收拾东西，准备滚蛋呗……唉，我这嘴……怎么就没管住呢！”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唐晓翼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后悔了？托马斯大班长，你刚才那番声情并茂的演讲，真是感天动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你好像忘了，我们亲爱的陈彬老师，是教历史的，不是教世界未解之谜的。”

托马斯被他怼得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嘟囔：“我……我那不是看陈老师着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