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你又被一个拎着大包的阿姨撞得趔趄了一下,还没站稳,衣领子就被一股力道轻轻往后一拽。
“看着点路。”唐晓翼两根手指捏着你的衣角,保持着牵引,带你在人群中穿行,“就你这迷糊样,真怕你被人流卷走了,我还得去广播站发寻人启事。”
“我才没那么容易丢。”你怼道。
“是是是,你最厉害。”
就在你们快走到通往宿舍区的岔路口时,一个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传了过来。
“喂——!这边!看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C班的娜娜安正奋力在人群里跳着挥手,爆炸头像一朵炸开的黑色蒲公英,一颤一颤的,十分显眼。
她身边还站着两位看起来很年长的人,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
“她好像在喊我们。”唐晓翼也看见了,微微偏头问你。
“就是在喊我们。”你抬起手回应了一下。
娜娜安也是乐器社的,你们有过几面之缘。她性格活泼,话多,是社团里的开心果。平时在走廊遇见,你们也会打个招呼,但不算特别熟。不过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爆炸头实在太显眼了,想不记住都难。
好不容易逆着人流挤过去,娜娜安立刻抓住了你的胳膊,脸上有点紧张。
“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那个……这是我爸爸妈妈。”她指了指身旁两位神情严肃的成年人。
你和唐晓翼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
娜娜安的妈妈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削瘦,目光锐利地落在你身上,上下打量着,而她的爸爸沉默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今天上午,大礼堂第一个节目,弹竖琴的就是你吗?”娜娜安的妈妈语气说不上友好,更像是在质问。
你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娜娜安突然插到你和她妈妈中间,扯着妈妈的袖子,急切地喊:“妈妈!你别问得这么直接嘛,别把我同学吓到了!”
说着,她回头冲你尴尬地笑了笑。
你和唐晓翼对视一眼,更疑惑了。
娜娜安是海龟岛本地人,这你知道。她家人趁着校庆来参观学校,这也很正常。可这跟你上午的表演有什么关系?
“娜娜安,你先让开。”娜娜安妈妈的语气严厉了些,把女儿轻轻拨到一旁,目光再次牢牢盯着你,眼神中充满了警惕,“这位同学,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什么?”你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参加校庆演出而已。”
“只是演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好几个路人侧目,“你弹的那首曲子!根本不是普通的音乐!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彻底怔住了。
唐晓翼面色一沉,但他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阿姨,请您把话说清楚。如果是对表演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但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娜娜安妈妈的情绪更加激动了,手指戳到你面前,“那是禁忌之音!是封印之曲!你弹了它,就等于激活了海龟岛沉睡的恶魔!你唤醒了海龟岛下面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你连累!”
你:“……”
唐晓翼:“……”
你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说,这位阿姨在校庆晚宴上喝多了当地特产的果酒?
“妈!你别乱说!”娜娜安急得直跺脚,脸都涨红了。
“我乱说?”娜娜安妈妈转向自己女儿,“你忘了你太爷爷怎么说的?忘了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告诫?那个调子和韵律,跟记载里的一模一样!她弹的时候,你没感觉到吗?地都在微微震动!”
“阿姨,”唐晓翼往前走了一小步,把你往他身后挡了挡,脸上还挂着礼貌性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今天是校庆,大家都很开心。您可能听了什么故事,有点误会。我同学只是正常表演,什么‘恶魔’、‘禁忌’的,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咱们讲点科学好吗?”
“科学?!”娜娜安妈妈怒视他,声音尖利,“你们这些外来者懂什么?!海龟岛有海龟岛的规矩!有些东西不能碰就是不能碰!你弹了那曲子,整个岛都要遭殃!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你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泼下,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不得好死?遭报应?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还没从这荒谬的话中回过神,唐晓翼已经彻底冷脸,毫不客气地直视娜娜安妈妈的眼睛。
“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无凭无据,对一个学生进行这种带有侮辱性和恐吓性的谩骂,恐怕不太合适。圣斯丁学园是讲法律和校规的地方,不是散布迷信谣言的集市!”
唐晓翼语气礼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利刃,锋利地刺过去。
娜娜安妈妈根本没料到会被一个学生这样顶回来,还是如此“彬彬有礼”地反击。
胸膛起伏着,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丈夫拉住了。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娜娜安的爸爸转向自己妻子和娜娜安,“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娜娜安,你听好了,以后不许再跟这个同学有任何来往!听见没有?离她远点!”
娜娜安眼圈一下子红了,看看父母,又看看你,没敢反驳。
“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要再提,更不许到处乱说!”娜娜安爸爸扭头,怒视你和唐晓翼,“要是引起岛上居民的恐慌,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等等,”唐晓翼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他语气沉稳,目光刺骨慑人,“你们把话说清楚,什么曲子?什么恶魔?空口白牙说得这么邪乎,总得有个来龙去脉吧?这么不清不楚地把人骂一顿就走,贵岛的传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朋友好端端弹个琴,怎么就跟全岛的安危扯上关系了?这种语焉不详的指责,我们无法接受。”
“还有什么好说的!”娜娜安妈妈打断他,恶狠狠地瞪着你,“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心里明白!别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你就是有预谋的!想让整座岛的人都给你陪葬!你想害死所有人!”
她嗓门很大,引得四周更多人看了过来。
你只觉得荒谬绝伦,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对我一个未成年女生说这种话,已经不止是失礼了!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如果你们再继续纠缠,我会立刻通知校方和保安!”
娜娜安妈妈还想开口,但被她丈夫用力拽了一下。他摇摇头,压低声音:“别说了,人多眼杂。先走。”
然后他看向你和唐晓翼,眼中的怒火丝毫没减,“两位同学,刚才的话可能重了些,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唐晓翼不屑地嗤了声,没再看娜娜安的家人,侧身对你道:“看来没法沟通了,我们走。”
他带你直接从娜娜安一家面前绕开,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还隐隐传来娜娜安父母压低的训斥声,“搬家”、“转学”、“绝对不能靠近”之类的零碎的话语飘来,渐渐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
一直走到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周围才清净下来。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变得缥缈。
唐晓翼松开你的手腕,你才感觉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
“简直莫名其妙。”唐晓翼唇畔勾出一抹冷诮的弧度,“什么恶魔,陪葬,写恐怖小说呢?海龟岛本地的老人是有些神神叨叨的传说,没想到还真有当真的。”
你低着头没说话,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喂,”唐晓翼见你面色苍白,语气放缓了许多,“被那些胡话吓到了?”
“有一点。”你声音发闷,“他们说得好认真……而且,我今天弹琴的时候,确实感觉很奇怪。”
“那也不能证明这说的就是真的。”他安抚地拍了拍你的肩,“梦游弹琴和召唤恶魔是两回事,大好的日子,他们非要找不痛快,你别当真了。”
“我没当真,”你小声说,“就是觉得…挺离谱的。”
“知道离谱就行。”唐晓翼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些,迁就着你的速度,“海龟岛这种地方,与世隔绝久了,怪谈传说一大堆。十个岛民里能有八个说自己见过海怪,剩下两个说祖上跟海怪打过架。听个响动就以为是恶魔翻身,真要那样,这岛早沉了八百回了。”
“再说了,真要有什么恶魔,第一个找的也该是圣斯丁的历任校长,在这儿建校折腾了几百年了,要醒早醒了,轮不到你一首曲子来叫起床。”
你被他这个奇怪的比喻逗得想笑,心里沉重的寒气散开了一点。
“笑了?”唐晓翼仔细观察着你的表情,也轻勾起唇角,“这就对了,别胡思乱想。手镯的事,我们按计划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别往心里去。”
“嗯。”你点了点头。
“还有啊,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砸不到你。”
他变着法儿安慰你,彻底冲淡了你残余的不安。
“唐晓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他瞥你一眼,“谢我骂人比较有水准?”
你忍不住笑了,“谢你……个子高。”
他愣了一下,然后臭屁地仰起脸,“知道就好。”
宿舍楼已经近在眼前。
“行了,赶紧回去休息,”唐晓翼在你宿舍楼前的台阶站定,“今天够折腾了。”
“那你呢?”你问。
“我回男生宿舍啊,不然呢?”他眼里忽然闪过一抹促狭,“怎么,还想请我上去再坐坐?这次我可不敢了,万一你们宿管阿姨突然回来……”
“谁要请你上去了!”你脸一热,赶紧打断他,“你…你快回去吧!”
唐晓翼低笑,摆了摆手,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