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俱是一宗之主、一门之尊,却执意要与韩尚同对话。
谢千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回头对韩尚同道:“尚同,上前见过诸位前辈。”
韩尚同依言上前,不卑不亢,执礼甚恭。
几人交谈声虽不算高,但在这聚集了修真界顶尖人物的殿堂之内,足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韩尚同”之名,这半年来早已震动修真界。
此刻不仅是几位掌门,许多侍立的天元宗弟子也纷纷投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救下太阴城的少年。
目光交织,有好奇、探究、艳羡,亦夹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冷意。
好在韩尚性子沉稳、神色坦然,并未因此失态。
倏然间,殿内万剑齐鸣,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威压随清风拂过,引得在场所有兵刃法宝皆发出震颤嗡鸣。
观礼席上的天元弟子瞬间肃然起身,对着仙留巨剑的方向,躬身齐喝:“恭迎宗主!”
清越鸾鸣破空而至,数只青鸾神鸟引颈清啸,列队盘旋。
一道身影踏风御虚,衣袂飘飘,如一片流云般,悠然落在仙留巨剑之前。
来人墨发如缎,一身白衣,衬得眉目温润平和,正是天元宗宗主——段巍。
这位衣着朴素、样貌平凡的中年男子,周身气息温煦如春日暖阳,平和得仿佛毫无威胁。
常栩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
在这修真界,真正的顶尖人物,往往并非锋芒毕露之辈。
越是深不可测,越懂得返璞归真,敛尽光华,形似凡俗路人,又若乡野闲农……所谓神光内蕴、天人合一,大抵便是如此境界。
三声浑厚悠远的钟鸣过后,道清大会正式开始。
宋青湖率先起身,代表诸派向段巍致意,恭贺他伤势尽复。
段巍举杯,声音温和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多谢诸位仙友挂怀。此乃天元之幸,亦是我辈同道守望相助之幸。”
众人皆知,天元宗主段巍的“旧伤”,根源正是二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人魔大战。
彼时天元宗上任宗主与魔尊同归于尽,随后的危局中,正是段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率领天元宗将魔族残部彻底驱逐回危冥山,由此继任宗主之位,却也付出了重伤沉寂多年的代价。
寒暄过后,很快有人将话题引回当下:“如今二十年过去,危冥山那帮魔物似有死灰复燃、蠢蠢欲动之势。听闻太阴城事件中便有魔族暗中作祟,苍华派诸位道友归途之中,亦遭魔族伏击,而那人似乎还……”
话至此,他的目光扫过南玄派,没有说下去。
邓长山立刻出言撇清:“不必遮掩!那等背弃宗门、自甘堕入魔道的孽徒,早已被我南玄派清理门户。日后若遇,我南玄上下必当亲手诛之,绝不姑息!”
“说起来,此事着实蹊跷。”有人疑惑问道,“魔族为何偏偏出现在太阴城呢?谁能想到,那地方不仅有邪祟作乱,更有上古神兽现世……”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镜花门门主霍斩龙开口了。
他是个身形异常魁梧的中年男人,脸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对修真者而言,祛除疤痕轻而易举,他却刻意保留着,显出几分狰狞凶悍。
霍斩龙开门见山,盯着韩尚同:“老夫没记错的话,太阴城内,你曾与那蜃于九天之上密谈。它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因为这正是殿内绝大多数人心中潜藏已久的疑问。
韩尚同迎着众多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前辈恕罪。晚辈当日曾立下誓言,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呵,恐怕是存了私心,不愿说吧!”
方斩龙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周身气势陡然凌厉。
“魔族之事关乎整个修真界存亡安危!你既知内情,岂能三缄其口?莫非是觉得在场诸位掌门、宗主皆不足以取信?还是以为单凭你苍华一派,便能独揽此秘?”
他话音未落,竟已欺身上前一步,磅礴灵力骤然爆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向韩尚同肩头压去,显然是要强行逼问!
韩尚同面色一变,腰间长刀瞬间出鞘横挡,然而避之不及,不由得后退几步。
饶是有常栩和宣凌同时抢身挡在韩尚同身前,凌厉的劲气已然扫过,韩尚同闷哼一声,肩头衣衫碎裂,显出一道血痕。
谢千景面色身形一闪,已挡在霍斩龙与韩尚同之间,袍袖无风自动,冷冷道:
“太阴城之事,尚同能救下当时在场诸人,已是难能可贵。既因承诺守秘,方门主又何必以大欺小,咄咄逼人?”
邓长山在一旁捋须叹道:“唉,只怕是其中另有隐情吧?谢掌门,非是霍门主多疑,这半年来,修真界因韩小友之事早已流言四起。以苍华派之底蕴,韩小友竟能以一己之力沟通蜃龙,救下太阴城,此等惊世之举,实在不能不让人心生疑虑啊。”
“这般遮掩下去,只怕疑窦愈深,反令当日的功绩蒙尘,甚至是引火烧身。老夫也是为贵派着想,不如坦言相告,以释众疑?”
谢千景环顾四周,见在场之人皆作壁上观、一言不发,似乎都认同邓长山所言。
他还没说话,那边常栩已经按捺不住,冷声道:“依邓掌门之言,我苍华派救人,倒救出罪过来了?你这般危言耸听,才是真正其心可诛!”
众人不料她一介弟子竟敢如此说话,不由得露出意外的神色。
“看来,诸位似乎有所误会。”
高台之上,段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温和的视线所及之处,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道清大会原为同气连枝、共御魔族而召开,此番剑拔弩张,实非必要之举,还请诸位莫要再相互为难了。”
当那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一股浩瀚如渊海、磅礴似天倾的无形威压骤然掠过,虽只一瞬,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邓长山反应最快,忙不迭地起身拱手,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宗主所言极是,是我等一时情急,扰了今日盛会,实在失礼!老夫自罚三杯!”
霍斩龙也坐了回去,道:“既然宗主都发话了,那便暂且不提。”
话是如此,他的目光仍是盯着韩尚同,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最终,段巍的目光落回谢千景身上,温声道:“霍门主和邓掌门方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韩小友身负天机,以苍华派如今的处境,确实容易惹人生疑,恐怕难以周全守护。”
“不若今日便加入道清盟,此后借天元宗之力,自可推演天机,亦能最大限度发挥韩小友之能,为天下苍生谋得福祉。谢掌门意下如何?”
谢千景心头一沉,看到段巍脸上深不可测的笑意,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声势浩大的道清大会,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天元宗是要苍华派彻底归附道清盟,以此作为庇护和了结此事的条件。
谢千景深知,段巍的谋算绝对不止于此,一旦加入道清盟,便会有天元宗派遣长老入驻宗门,插手门派事务。
天元宗之所以凌驾天下,正在于此。
此情此景,谢千景望着虎视眈眈的霍斩龙和邓长山,再看向受伤的韩尚同三人,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回答——
突然,外面一阵响彻云霄的钟鸣,打断了殿内的沉寂。
一名弟子神色仓惶地闯入,高声禀报:“启禀宗主!城外弟子急报,发现魔族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