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能触,何以改命?关护只觉万念俱灰,之前的雄心壮志消散不少……
此刻方知惧意彻骨——是对胡蝶的敬畏。
她是否也经历过这一切?是了,她死而复生,携恨而归,肯定是经历过这一切的,她是如何做到的?难道得是鬼身才行吗?
可他如今还是一介凡夫,要如何做到?
在他思索时,只听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头看去,只见在"自己"愤然离去之后,一位女医师提着樟木药箱疾步追来,她云鬓微乱,显然快走了好一会。
她拐入角落,一把扣住胡蝶的腕脉,三指搭上寸关尺,蹙眉凝神片刻,惊道,"脉象弦急如刀,气郁血滞之兆已现,少镖主你若再不静心调养,肯定会积成沉疴,别再想关护了!"
是她?杜塞是镖局中的女医,是胡蝶昔年从逃难的大雪中救回的杏林好手,她年岁已高,为了报答胡蝶的救命之恩,隔三差五就会为胡蝶前来诊断身体。
关护凝视杜塞焦急面容,那本名册之上人员浩繁,杜塞也在其中,早有人预定了她的医术。
他看着杜塞为胡蝶满心焦灼,思绪不自觉散乱,胡蝶原本为杜塞安排的路是什么?
她本出于善心,却不知这些人的存在,早已被有心人暗中记下,只待来日便可作为资产瓜分。
除了杜塞之外,与胡蝶相关的诸多人皆被她妥善安置,如星罗棋布散于边城各处,自成一股暗涌之力。
瓜分她们的时候她们也是怕的吧?
"这郁气岂是能强压的?"胡蝶比划着手语,她含笑轻拍女医手背,眉宇间自带一段飒爽,"我从不知忍气吞声四字的写法。"
杜塞温声哄着她:"是了是了,千错万错都是关护的不是,我们少镖主行事向来稳妥。可这天也见凉了,你前几日本来就感染风寒,气血亏损,现在多思多忧以致心绪不宁难以自持。"
她仔细端详着胡蝶别扭的脸色,连声劝慰:"咱们暂且不提那恼人之事,你先静心调息,我已请翠儿代我煎药,待会她便送过来,服了药好生歇息。"
"嗯,我自然会无恙。"胡蝶唇色稍显苍白,未显露半分抗拒之色,快速打手语,"你不必太忧心。"
杜塞闻言含笑,"老身省得……"
她话是如此,为胡蝶试方更换的药方都叠满了书桌,胡蝶的身子骨自前年起便莫名开始衰败,幸而她常年习武打熬的底子犹在,外表看来仍是英姿飒爽,教人几乎瞧不出内里早已虚空至此。
胡蝶拗不过杜塞,在她的言辞叮嘱下,只能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院中沙果树已结出累累青果,尚显稚嫩酸涩,在风中轻轻摇曳。
"少镖主……"杜塞忽然压低嗓音,凑近了胡蝶的耳廓,"你的那夫君非得是关护不可?若并非非他不可,老身……愿为您除去这个祸患。"
她目光如炬,可此刻倚在她身畔的女子,眸中除恣意以外却只余温润澄澈,安抚手语道,"我的身体与他无干。"
她甚至轻轻拍了拍女医青筋微凸的手背:"他长年在外,我连他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又怎会为他耗费心神?"
这话倒非虚言,胡蝶在边城要操心的事务实在太多,忙得根本无暇去琢磨那个冷落她的夫君究竟作何想。
"您瞧,我若心中不痛快,当场便发泄了,岂会郁结于心?"
"可每回他出现总惹你动怒……"女医气息稍平,"他的存在终归不宜,你总是这般忧思伤神急坏老身了。"
胡蝶轻叹,指尖带着倦意,"你给我开几幅安神的药吧,今日被冉冉吵闹得实在难以安眠。"
杜塞知她定是又撞见那些捡回来的孩子受欺侮,气得心口发疼:"那些泼皮无赖,着实可恨!您也别太纵着她们,得多顾惜自己身子。明明您才是最让人挂心的那个……"
这些话胡蝶听过便算,忽侧首望向即将日落的太阳,拍着她的手腕,"险些忘了,还有桩要紧事未办,陪我去趟银楼可好?"
杜塞可不想胡蝶太过操劳,但既然胡蝶开了口,她便生不出半分违逆之心,只默然颔首。
他们之间的交谈,从头到尾都没再瞧过安静的关护一眼,她们看不见他。
关护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凝视着她的侧脸与微颤的指尖。
他迷乱的记忆里面想不出这是哪一天,她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生病的吗?情况持续很久了吗?他怎会看不出她病势沉重?
只是以往每一次归来,胡蝶对他不是冷若冰霜便是怒目相向,让他只觉得她是在故意摆脸色给他瞧。
他这个丈夫在胡家堡的少镖主面前,从未有过尊严。
他感受不到以夫为天的气氛,她总是有许多自己的想法,与外面女子的温婉差得太多……
可是此刻,看着她面容中透露出的不适感,他的心如刀搅。
关护喉头滚动,声音涩然,"胡蝶,别出门了,你现在合该好生将养……"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连发出关怀都那么不适应,涩得可怕。
然而过往的胡蝶自然听不见他挤出来的声音,她与杜塞相携着朝外行去,步履虽缓却稳。
天边晚霞如血,将她们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拉得纤长,却唯独照不出关护的存在。
无力的不甘心侵袭了关护,他再一次抢步上前,试图拦在胡蝶身前,可他的身影如雾如烟,胡蝶径直穿过他,未有半分滞碍。
关护呆滞在原地,仿佛是被时光抛在身后的孤魂,过往的热闹喧嚣,没有一丝温度属于现在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