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识人不清。
苍天不公,为何让这种人活到现在?!
她又怒目对准关护,徒劳地用手语疯狂比划,你可不能做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她从未那样想过!什么仆人?什么工具?谁会给一件工具那么大的权柄?
关护,你好好想一想,有谁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仆人?
她何止是管他吃住,还请最好的教习教他文武,将镖局事务逐步交到他手中,甚至为他退居幕后,亲手将他推上功成名就的道路!
如果真如李叔所说,她是个蛮横任性、性情古怪的哑巴,会为另一个人考虑到这种地步,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驱使对方吗?!
她胡家堡在边城可谓是无冕之王,手中权利甚至超过边城备守,她缺仆人使唤吗?
怎么可能?!
可是哪怕她的手语比划得再快,她的情绪再怎么激荡,让她眼泪流下的是——关护又一次陷入那种她所熟悉的沉默。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胡蝶慢慢停下手,脸色苍白,此时此刻倒真像个鬼了。
她心如刀割,却强迫自己看下去,既然上天让她看到了这些,那么一定是有给自己的路能走。
不然凭什么!
她凭什么看到这一切!
李叔轻笑,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封皮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他按着关护的肩膀让其坐下,将册子打开,这里面记录着的是这些年来陪伴在胡蝶身边的姑娘们,女儿、主管、侍女,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许配的人家和聘礼的数目。
册子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刺得胡蝶眼睛发疼。
他们居然将她们像货物一样交易出去。
那是她最重视的人,胡蝶看着,一滴血顺着唇角流下,原来不知不觉她居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若是她活着,她绝不可能将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们交给这些人随意安排,像货物一样被交易。
胡蝶无法压抑自己的痛苦,她识人不清若是只害了自己,那她能忘却生死,投胎走下一遭就是,可是她的识人不清,害了自己身边的人!
她才刚死,就已经无力守护她最想守护的一切。
她透明的指尖一次次穿过那本册子,却无法将其撕碎。
她那双圆溜溜的虎目中,看向两人的,只余下恨意。
李叔倒也未指望立刻就从关护这里得到答复,只将那本册子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粗糙的纸页轻微作响。
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本册子不过是一份利益分配的凭据,里面的姑娘们是这场胡家堡分割的代表物件罢了。
无论是胡翠儿也好,胡冉冉也好,都不是胡蝶的亲生孩子,捡回来的孤女,以她们这样的身份,让她们享了几年福气就够了。
如今胡蝶死了,她们注定做不了正妻,最多只能被纳为妾室困于深院,没有杀了她们已经算恩赐了。
闻言,胡蝶魂魄身上的红裙悄无声息地碎裂了一片,那裂痕如蛛网般向上蔓延,摇摇欲坠。
可笑,实在是可笑。
胡蝶生前是那般明媚,怎会料到身后竟是如此光景?
好一个赘婿,好一个长辈!
她真是眼瞎,她在痛苦中思索自己的过往,她实在太过心软,太容易被柔软打动,原来他们千夸万夸,都是有利于他?
她捡回来她们做错了吗?
胡蝶反省自己,她在这些年走镖途中,捡回一个又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又在边城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她们的身影曾遍布胡家的每一个角落,胡蝶怎么会想到这些人像货物一样将她们分配出去?
在她们嬉笑玩闹的时候,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们?
胡蝶生来是个炽烈性子,她的一生都将周围烘得温暖,如今她死去,那些藏匿的寒意便再无顾忌地冒出来,要将她苦心经营的世界撕个粉碎。
她无法想象,那些她曾抱在怀里的孩子会被别人拘在后院中,哭泣时却找不到人为她们做主。
明明是在胡家堡,明明在边城这样的地方,却活得像是关内的女人一样,就连逃也无处可逃。
胡蝶这才恍然,原来关内关外并没有什么差别!
她一直以为关外人更爽朗,更有人情,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原来是她站得太高,他们碰不到她,所以将恶意落在了她的孩子身上。
胡冉冉今年才六岁,还是个会为了多得一点陪伴而捂着肚子哎呀呀叫痛的小机灵鬼。
就这样,她们也没有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