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聒噪,她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宴刃!你不会甘心!你怎么可能甘于在后院做一个默默无闻、相夫教子的夫郎!”
“我可以。”宴刃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固执。
“你只是还没有想清楚,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苏婉的情绪彻底失控,她猛地将他推搡到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墙面发出闷响。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性别反转,生育伦理被彻底重构,你明白现在父职被推到了怎样神圣化、又怎样残酷的位置吗?当你开始经历我本会有的孕吐、水肿。当妊娠纹爬满你的肚皮,当你激素焦虑得无法行走,当你经历这些真实的,具体的生理痛苦时,你会后悔的!”
苏婉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连忙松开钳制他的手,后退一步。
她试图用更冷静但依旧急促的语气解释,“你太理所当然了,你脑子里面有没有做夫郎的记忆?你到底不明白现在生育的痛苦完全由男人来承受!在我生下孩子后,那些不可逆转的身体变化,松弛的肚皮、变形的骨骼、都是由你来承担的!那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血脉,但是承担坏处的是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这些痛苦会被社会赋予荣誉象征的父职,会让你的所有付出都变成是你应该做好的,没有人会同情你,只会有人责怪你没有做得更好。”
“你一定得生吗?”宴刃下意识摸向平坦的小腹,神情难以揣测。
“生育决策不可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苏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是整个家族的使命,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我一定会生育,会生下继承一切的女儿,宴刃你应该明白,我必须要一个女嗣来继承家业,延续香火。”
“不可以啊……”
“所以,你能想象吗?”苏婉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刺破他天真的幻想,“你能真正接受男性视角下的生育创伤吗?你能想象自己忍受十月痛苦,像野兽一样毫无尊严地嘶吼、挣扎,承受着撕裂般的剧痛吗?”
“我生?”宴刃按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咬牙不退一步。
“不,”苏婉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孩子依旧会在我的子宫里孕育。但是,你身为男性,你的精子质量会直接影响后代,你的体型会因为某些激素变化发生改变,孩子出生后,将由你来承担主要的哺乳功能。”
“我的身体?”宴刃颤抖。
“是的,你的身体会为此做好准备。”她的话语冰冷。
“……”
“很奇怪,很荒谬,对吗?”苏婉看着他震惊而茫然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讽刺。
“流行了几千年的文化观念,只要将性别角色彻底转换,那么性别权力结构中根深蒂固的荒谬性和压迫性,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当生育的沉重代价具象化为男性自身可感知、可触摸的生理损伤时,那些被传统浪漫化、神圣化的传宗接代的话语立刻显露出其狰狞的压迫本质。”
苏婉虚弱地退后一步,不再压迫宴刃,“我前两天从翻译朋友那里看到了一本样书,说正生育从来不是中立的生理过程,而是赋予了文化产物的权利,宴刃,你可以不与女人生育,自己过一生,你接受不了这些的。”
“我知道这些,都接受……不行吗?”
苏婉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她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所有拒绝的、理智的话语。
他怎么能这样?
他疯了吗?!
他可是宴刃,那个睥睨所有人,野心勃勃的宴刃!
他似乎悄然脱离了她的视线,隐没在她的未知里。
他凭什么做这样的决定?
苏婉再一次后退,指尖用力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感到自己坚固的理智壁垒,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一点……崩溃了。
宴刃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自己也快要崩溃了。
他已经退让到了尘埃里,甚至愿意接受这颠覆认知、充满痛苦的夫郎命运,却还是不能拉回来她一点点的心吗?
他之所以选择放手工作,将自己禁锢在这方寸之地,是因为他以为过去他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无止境的工作和野心上,忽略了她的感受,才一步步将她推远。
被她找新人的流言打击到体无完肤,他心底的疑问如同淬毒的刀尖般日夜刺痛他,让他不由自主的想我真的那么差吗?我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真的留不住她?
他对自己失去了所有信心,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所以才病急乱投医,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以做得更多,放弃自我的形式来试图挽回她。
他破罐子破摔,声音破碎不堪,“苏婉我还能怎么做?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苏婉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烟草气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他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