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别苑太安静了,以至于他随身携带的怀表声清晰得如同丧钟。
怀表的身份象征,彻底失去意义。
他哪怕还是带着怀表,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对着院中四季春呢喃,酒气混着夜露的潮湿,没有回应。
他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跋涉在泥沼中,凭着最后一点混沌的意识,停在了苏婉紧闭的房门前。
他指节扣在冰凉坚硬的门板上,发出沉闷而迟疑的叩响:"苏婉…你能不能...来陪我说说话?"
宴刃僵直地立在门前,夜风卷起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爆响。
门嘎吱着向内开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苏婉裹着两件式的素色中衣,发丝微乱,眼底还残留着被惊醒后的惺忪睡意。
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自认并未苛待宴刃,一应供给充足,可明明才分开几日,宴刃憔悴得却像隔了数年光阴。
苏婉此刻望着宴刃泛红眼眶里盛满的无处宣泄的痛苦和绝望,竟一时失语。
宴刃也不知道如何倾诉那些积压的痛苦,他害怕看见苏婉眼中闪过的不耐烦。
这个突然冒出的且站在苏婉立场思考的念头,让他自己都狠狠怔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曾几何时,他竟学会了这样去揣度苏婉的感受?
真是锥心刺骨的讽刺。
当年那个提着单薄包裹,孤身一人踏入深宅大院的苏婉,是否也曾像此刻的自己一样,独自吞咽着巨大的惶恐和无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是否也在深夜,被无声的绝望折磨得辗转难眠?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闷痛感从胸肺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由自主地佝偻了背脊闷声咳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活该,他活该承受此刻这噬心蚀骨的痛苦,曾经,为了满足自己那可悲的掌控欲和优越感,他像个冷酷的暴君,肆意地践踏着苏婉的心意,将她的尊严碾入尘埃。
如今境遇彻底反转,他成了困兽,她成了自由翱翔的鹰。
这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天道轮回?
是对他最辛辣的嘲讽和最公正的审判?
纷乱的思绪在酒精和痛苦中翻滚沉淀,宴刃剥开所有愤怒、不甘、恐惧的外壳,最后残存的,竟只剩下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也愿意改过…无论怎样都行…苏婉…能不能…让那个世界…重新回来?"
那语气,近乎哀求。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面容沉静如水。
他是真的知错,理解当年行径的本质?
还是仅仅因为知痛,受不了这从云端跌落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