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样的痛苦更像是对于所有物的丢失,他若是爱她,那为何此刻宴刃死死盯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既非悔恨也非遗憾,更像是被迫撕去强者伪装的暴怒?
爱是那么无力脆弱的东西吗?
苏婉与宴刃的关系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以一种最惨烈最不遗余力的方式彻底改写。
苏婉甚至有些疑惑与自己对视的究竟是人,还是头歇斯底里的困兽?
又或者,那些所谓的追悔,不过是他未受威胁时对于死者,对于自身遗憾的施舍。
苏婉笑了,是了,她们从头到尾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她曾凭直觉感受爱憎,而宴刃早被长辈教导一切都该用利益的天平称量。
苏婉不怪宴刃,当权者从小被灌输斗争的信条有什么错?
苏婉现在也觉得,如果手中空无一物也只因自身还不够强,要找出武器,握紧刀剑去征服天地,让世界臣服。
而失权者的世界呢?
"外面很危险的。"
母亲说这话时,正上下翻动着针线,为家人缝好旧棉服的针脚,她说话时温柔又慈悲,"婉婉,你要做个乖囡囡,只有乖顺,你的丈夫才会爱你,才会保护你。"
母亲说着,突然狰狞起来,说要小心外面的女人,女人的世界,藏着太多吃白食的老鼠。
那时候,母亲并不知道,男人的世界除了女人有太多的财富。
苏婉盯着宴刃,想起母亲说过的教导,心头泛起钝痛。哦不,不是痛,是比当时更深的悲恸,她心疼起那个曾经笨拙的自己。
她想起无数个夜晚,身体一次次蜷缩,她无数次地怀疑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宴刃一步步踩着她的真心,在她交出财产后,换来的却是他的嘲讽。
男人世界的规则像铁钳般攥住她的肩膀,要将她的一切从血肉里生生拔出。
苏婉很疼,可被规驯过的她痛到最后也不过是想,凭什么她们遭受这一切?
"原来如此。"苏婉喉头发紧,"哪有凭什么?不过是想要的人拥有了,所以必须有人痛苦,规则的暴力,在意识深处就开始了。"
她所受到的教化,从出生时就注定了。
苏婉看着宴刃,她从他的表现知道,她与他都是拥有两套记忆的人。
"宴刃,你现在能够感受到之前的世界对女人有多残忍呢?"
"你!"
在他恨急的眼神中,苏婉意识到宴刃那些愤怒的背后藏着深深的恐惧。
是的,他能意识到,他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在面对自己时暴露无助。
他以前做不到完美,所以打压她,一开始就不给苏婉希望,只要不断让她无助,她自然就不会提出要求。
以前的自己真可怜啊。
苏婉曾为别人做过很多的事情,她离家时留下母亲的金簪,留下弟弟的布料。甚至或许这些家人未必领情,又或许只是她自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没有亏欠过任何人才那样做。
但是她不后悔,所以此刻,她对于宴刃的怜悯也是如此。
他真的很可怜,他在她死后所作出的那些慌乱的举动,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从那天起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生活里了。
这不是遗憾,而是习惯被撕裂的痛楚,宴刃早已习惯了自己在他身边的温度,哪怕那温度是冷的。
但当自己再度回到他的身边时,她居然成了强者,他成了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