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着药味,他仿佛又看见那袭杏色旗袍消失的残影。
"您可算醒了。"陈见捧着药盅凑近谄笑,他管着宴刃的公司,说是主任,实为宴刃的心腹,专干里外奉承的伙计。
"中药味?"
宴刃阴鸷如刀的目光刮过青花药盅。
"大夫说您心脉瘀滞…除了外伤之外,额外多开了几个中药方子。"
陈见委婉道,"无论如何,您的身体最重要,不少的人都盼望着您去她们那散心呢,何必为了一个死人郁结?"
"郁结?"宴刃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他嗤笑着挥手砸了药盅,黑黢黢的药汁泼在木地板上。
这些中医都是一群赤脚医生,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远远不如西方几颗小小的胶囊来得立竿见影。
腌臜玩意!
他气得胸口发颤,他现在的生活还有什么好郁结的?!
苏婉死了以后,宴家最后能够拿捏他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他畅快得很!
陈见使眼色让佣人重端药碗,他自五岁就跟在宴刃身边,此刻却读不懂宴刃眼底翻涌的暗潮。
只得另起话头,拿出书桌上的账册递给宴刃,"这是法租界新送来的账册,您对对,还有夜市遇袭案的调查……"
宴刃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他的视线凝在木地板上。
这满屋的药味,苦得舌根发麻。
他在看,褐色的液体是如何在地板上蜿蜒成河,像极了那天苏婉流的血。
他鼻尖残留涩意,唇角扯起又压下,像坠了秤砣的帘子,永远往下。
总觉得……
总觉得苏婉应该在这里,对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情况,说些什么。
宴刃浑身一颤,这念头令他倍感耻辱。苏婉分明是宴家拴在他脖颈的最后一根锁链,如今锁链已断,他该去祠堂放鞭炮庆贺才是。
让宴家好好看看,她们当初做的决定全是错的。
"备车。"宴刃忽然扯动唇角,"去老宅看看继母,我要看她那痛哭流涕的老脸。"
宴刃边嗽边冷笑,廊下阴雨蔷薇的老枝突然折断。
他无须郁结,有更该郁结的人。
都是她们的错。
"今天的冬天有点太冷了,您又受伤,还是多注意身体……"陈见小声劝阻,却拦不住宴刃执意。
宴刃起身换衣,他系好领带,金质怀表滑入西装内袋,又成了端正体面的摩登先生。
是啊,今年的冬天,怎么能这么冷呢?
陈见悬着的心落回肚里,他太熟悉这样的宴刃,熟练地收拾宴刃脱下的睡衣,他打趣道,"苏小姐若还活着,那咳疾得咳得更凶,死了更好,少受罪。"
陈见自认为了解宴刃,从不觉得苏婉特殊,以至于连她的死亡都可以拿来调侃。
话音刚落便浑身发冷,宴刃笑容消失,森然地盯着他。
可半晌后,他声更冷,"是啊,若是她还活着,这个冬天也会冻坏她,"
"我不会。"
刚到门口的苏婉下意识应答。晨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躯,脚下空荡荡没有影子。
天亮了,她不敢继续待在外面,只是没想到回来后撞见鼻青脸肿的宴刃,她们还在说她坏话。
什么啊,仗着旁人瞧不见自己,苏婉收敛躲人的坏毛病,矜持地昂首绕过两个晦气男人,轻快地飘上阁楼。
她的房间多美呀,绿萝抽了新芽,毛笔正晾在窗边,就连她常用茶壶都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晕,似乎知道真正的主人归家。
苏婉退去绣鞋陷入软榻,黑甜梦乡裹住魂魄前,她恍惚看了眼正抽芽的绿萝尖。
现在还是冬天吧?
抽芽?
—————分隔线—————
"她现在是鬼,白天睡觉正常吧?"系统蜷在青山的肩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
"是吧……"青山轻声回应。
"那我也是…正常的。"系统在此处插了个眼,等以后回顾。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科技产物居然需要睡眠了。
"系统,你知道吗?"
"宿主?"
"生与死的界限其实很模糊,人是鬼的幼年体。"
"那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鬼的成年礼。"
"哇~那岂不是说,苏婉现在是第二次成年?她回来是不是说明男女主还有机会?人鬼情未了?"系统飘起来,一闪一闪的激动坏了。
青山悬在沉睡的苏婉旁,笑意盎然,"机会?当然是有的。那你可要好好想想,苏婉这孩子最怕给人添麻烦,为何会理所应当回来?"
晨光穿透苏婉半透明的魂魄,她晶莹得像一块黄宝石,熠熠生辉。
系统连忙翻阅剧情,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出线索。
"可能...这里是她认知中的家?"
"家?苏婉与柳依依说要与宴刃当同窗,便真把别苑当宿舍,阁楼是她的房间,她早就交好房租了,既然不欠宴刃,自然会回来,与家无关。"
光球爆出乱码,"那宴刃的情意…算什么?他嘴上说不爱,行动却那么在乎苏婉……"
"在乎就是爱吗?"青山伸手捏住系统把玩,光球明灭不定,"不能是占有欲,嫉妒?"
"?"
"表象只是表象。"
"?"
系统继续翻剧情,核心处理器过载,整个球体晕沉沉。
"他嫉妒快要发疯了。他嫉妒苏婉能放下,与苏家划清界限,也能不愿沾他半点好处。他嫉妒苏婉怡然自得,嫉妒她怎么没像自己般陷落情绪深坑,更嫉妒她不肯与自己共沉沦……"
"啊。"
"他呀,对苏婉怀有着哪怕碾碎骨血也不肯放手的独占欲望。"
"……"
"你要把这种感情唤□□吗?"
"……"系统悄悄在笔记中记录,这些是爱吗?
青山垂眸凝视苏婉的安恬睡颜。
苏婉这澄清柔和的性子,和谁在一起,都能把日子过得花团锦簇。
可宴刃呢?他敢不敢向所有人坦诚,将保险箱里那些霉斑点点的当票摊在日光下,让全上海都瞧瞧,他用来投资的启动资金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