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说,惹不起,她躲得起。
瞧,在苏婉嘴里,宴刃可不是要相处一辈子都人。
柳依依顺着苏婉的话语骗了自己,她蜷缩在谎言织就的茧里,始终不敢光明正大地告诉苏婉自己是谁。
但是,那些交谈,都不是假的啊……
她窥探苏婉的生活。
看苏婉细心打理蓝色阴雨蔷薇,看苏婉忍耐咳呛绘画,听苏婉轻声细语诉说为以后所做的安排,抱怨药苦。
偶尔,偶尔的时候,苏婉会悄悄地偷含蜜饯,嘴角漾开涟漪。
苏婉悄悄地,对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苏婉想走出这四方天,甚至学些拳脚功夫,像连环画里的侠女……
她居然还看那些连环小人画呢。
柳依依看着苏婉那药罐子的身体,惊讶的目光直把人看得脸红了。
苏婉眼神躲闪,慌忙添了句,"就是学一下,没有想要学成的。"
苏婉和她的小秘密,让像是蜜蜂轻轻…轻轻地粘了下花蜜。
柳依依扑过去搂住她单薄肩胛,感受怀中人笑颤:"好呀,我先去学,再回来教你!"
苏婉蜜糖色的眼绽开星光。
柳依依喜欢那种纯粹的喜悦。
后来,她常在苏婉的雕花榻上翻闲书,就着雨声煎茶。
苏婉拥有能够包揽整个上海滩的温柔,总在她每个失意时刻,用绢帕耐心地为她擦去眼泪。
柳依依贪恋这份偷来的暖意。
那些刻意回避的真相,在此刻的冰冷中,都化作齑粉。
柳依依恍觉宴刃在她的凝视下面目全非,旧日她对于他的幻象碎得彻底。
她此刻心底是恨的。
怎么会变得那么突然,当年那个替她缴清学费,挡下父兄联手的抓她嫁人的恩人,怎会变成将发妻弃尸荒野的恶鬼?
柳依依连连后退,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她不是那种一出生就受到宠爱的女孩,她是从土中艰难攀爬出来的小老鼠。
她得做很多的活才能有时间去看书,如果不是隔壁恰好住着一位下乡而来的老师,那么她根本不可能自考上高中。
她的人生,似乎总是遇到断层。
一如突然听到苏婉的死讯,一如宴刃的态度转变。
她的脑子都转不动,只有一个想法不断冒出,咕噜噜冒泡,烧得她浑身都痛。
宴刃怎么舍得那样对苏婉?
记忆如潮水倒灌。
初识时宴刃的温存,得知他已婚时的惶惑,与苏婉相处的静谧……所有画面在泪水中扭曲成狰狞模样。
温热的咸涩涌出眼眶,柳依依哑了嗓子,"那么黑的夜,你把她扔到那样的脏地方……"
"你闭嘴。"宴刃扯开领带,这东西箍得他难受,"你别自以为是,苏婉从来没有对我抱怨过任何东西。"
柳依依模糊的瞳孔中,他的薄唇开开合合,嗡嗡喧闹。
宴刃回忆着苏婉,牙齿咬断柳依依的话语,"她说过,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这次也是她自己没有处理好,给我添了麻烦。"
苏婉是个不会哭的人,她不叫疼,不流泪,连喘息都克制在喉间,沉默着做自己的事。
即便毁她画作、斥她愚钝、她也只是垂眸收拾残局,她都全然接受,像一潭凝冰的湖,惊不起一点波澜。
宴刃忽然喘不过气。
苏婉这个寡淡如纸灰的人,竟与他看了三年晨昏?
他比年长苏婉三岁,幼时不过远远见过几面,可命运弄人,偏将这捧死灰塞进他的人生。
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是多么让人厌恶的事情。
"所谓夫妻……"他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不过是宴家捏着婚书,名正言顺操控我人生的借口。"
这世界上,除了血缘的亲人以外,居然还有人可以用妻子的身份,理所当然地侵入他的生活 ?
他不允,他恨她的存在,恨她指尖触碰瓷碗的轻响,恨她药香浸透居所,恨那声"阿宴"辗过脑海的温存。
"你在为她难过什么?你配心疼她?你太低估她了……"
宴刃忽然笑起来,"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我告诉过她,那女人帮不得,她还是要帮,惹了事,填了命。"
"她死得很快,没有经历你所想的那些痛苦,这是好事。"
他速速叨叨语速极快,反复的说她死得很合适。
可或许是柳依依哭得太惨了,他回忆了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得不承认,在这些年的相处中,他确实为了故意地伤害苏婉,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
他当众撕碎她作的画,将她拘在家中,可那是他的错吗?明明是苏婉做得不够好。
"你们都骂我疯。"宴刃抚上柳依依泪湿的脸,"怎么不看看你哭的那尊活菩萨?要是她足够聪明,怎么会平不了惹下来的事?"
"是…是了,苏婉只是回天上去当菩萨了,你留不住她,你会后悔的。"
柳依依拍开宴刃的手,满脸嘲讽。
宴刃恍惚一瞬,记忆中忽然骤起的煤烟味,重重地呛进喉管。
"咳……咳咳。"
那年隆冬,劣质煤块在铜炉里爆出火星,烫到了依偎在旁的他,皮肤上很快起了水泡。
继母点给他的煤混了次等品,呛人的烟味弥漫房间,咳得他眼泪狂落。
煤粉爆开声音,像极继母慈悲面皮下蜿蜒的毒舌。
十五岁的宴刃蜷在浓烟中,攥紧了苏婉寄来的蜜饯匣子。
那一年,因为继母指的婚,他收到了苏婉寄来的书信与一盒小小的蜜饯,书信中苏婉说,是她亲手做的。
他尝了一颗,酸得眼泪猛落。
"今冬酷寒,望自珍重。"
信笺上的小楷晕着药香,写信的人贴心地在角落画朵小梅花。
这般稚拙的关怀,倒衬得他的处境愈发可笑。
他透过她圆润的字,依稀能看到她柔软的好脾气。
她是很认真的,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的。
宴刃不记得自己回信中写了什么,他对于宴家的厌恶日夜疯长,等到真正见面的那一刻,痛苦早已淹没苏婉送来的蜜饯那点酸甜。
现在,他站在这思索。
这些年,他那么严厉地规训苏婉,磨平她的棱角,她到底为什么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又为什么,发现危险后不来找他求救?
只要说一声,他就可以阻止那颗子弹,她就不会死。
他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将那天每一分钟都挖出回忆,是什么让苏婉沉默?
她明明不是…无依无靠的人。
不该那样死去的。
—————分隔线—————
月光破云而出,照向窗棂的刹那,树影突然活了,摇曳的枝桠扭出成人体轮廓。
青山自暗影中踏月而来,正面在场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