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没救了”，年轻的女孩说着摊开手掌，一块小小的芯片躺在手心里，“你要找的人早已不在，这是能找到的唯一数据，快走吧，警卫要来了。”

尹净汉接过芯片，那人就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已经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女孩微微侧目看向尹净汉，手中的枪支被她旋转着放回到了包里，左边的窗子开了，是她示意尹净汉逃生的路径，风吹起她的头发。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说。

尹净汉后来才知道，那晚他偶然遇到的女孩，居然是在逃执行官‘空木’，他就是哥哥所参加的那个实验，最初打造出来的完成品。却因为未知原因，成为了被联盟各处下达最高通缉令的逃犯。

人人都说她是个残暴嗜血的杀手，尹净汉却并不这么觉得。

那晚他踩着窗棂准备跳下去时，空木少见地多同他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你的仇恨已经结束了，你的人生要重新开始。”

尹净汉始终觉得，她就如同自己的母亲一样，在未被看见之前，始终是被人误解的。谣言的生发那么容易，想要解释清楚却很难。

重新开始，尹净汉不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可以重新开始的。他听从九思的安排去上学，偶尔有任务就简单地做一做，九思给他的心理测评指数很低，所以总是劝他治疗而不再给他更多的任务。就这样，惶惶终日地重复着一样的生活。

有天他的车破了，他漫无目的地停在了路边的一家修理店。和他年纪差不多的coups咽着一口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还带着可笑的油污，手脚却利索得很，没几下就把损毁严重的车子修好了。

“先生，最近通报要下大雨了，你这个车的挡水板有点问题，需要我帮你换个新的吗？”

“不用了。”

“哦好吧，那您在这里付款就行。”

尹净汉没说什么，付款开车走人了。倒是coups对这个漂亮的同龄人多看了几眼，不过被史森屿叫回去之后也就没再想过他了。

晚上，倾盆的大雨落下，地势低洼的地区连夜被提醒需要转移。尹净汉家的位置较高，被临时征用为庇护所，许久不曾来人的屋子因为多了些上了年纪的人而热闹起来。

“净汉呐，还记得你班上的那个大块头吗？刚刚听说他姐姐和小狗自己在家里，那边离得远地势又低，真是叫人担心呢，你有认识那边的朋友帮着问问吗？”

“我去找她们”，尹净汉说着拿起车钥匙就跑了出去。

漆黑的夜里，潮汐一般的水声，被推得摇晃的汽车像是小船一样，尹净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得发白，他逼迫着自己不要去想哥哥和父亲，然而眼前却总是浮现着他们在深海中挣扎的样子。

好不容易，车子开到了大块头家，尹净汉按了两下喇叭，里面很快回应了一束灯光。他将车子直接开进了减税的院子里，躲在高处被雨水淋透的姐姐紧紧将小狗拥抱在怀里，冷得浑身颤抖。

“姐姐我是尹净汉，我抱你下来，你等一下。”

“净汉？你怎么来了？刚刚史森屿他们的车来过，我让他们接上旁边的阿婆先走了，我不害怕，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来的。”

姐姐把小狗先递了下去，随后搭着尹净汉的手利索地从高处跳了下来，她个子不高，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大半腰身。

“快快快，咱们赶紧开车离开，这里积水越来越多了。”

“好”，尹净汉拉着姐姐爬上车，从上面的窗口钻进车里，挡水板果然不好用了，车内也多了些雨水，但好在还能用。他们驱车向外赶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救援队。

“这里还有其他人了吗？”对方问着。

“没有了”，姐姐回答，“我挨家挨户找的人，都走了，我是最后一个。”

“你清楚旁边那个区域的情况吗？”

“了解一些，我之前住那边，需要我帮忙吗？”姐姐拍了拍尹净汉的肩膀，将小狗托付给他，随后跳上了那辆更高的救援车，“帮我照顾好小狗哦！”

一溜烟，姐姐就风风火火地消失了。尹净汉看着怀里的小狗，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他重新启动车辆想要回家时，意外发生了，车子的挡水板被冲击的水流拆了下来，没了挡水板，机器一下子就不好用了。

外面的水流越来越湍急，甚至已经没过了车子的一半，尹净汉赶紧将小狗揣进怀里，随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那晚如同噩梦，远天的闪电照亮了整片天空，雨水一次都不曾停歇地降落着，路上的积水如同宽宽的河流，而瘦小的身影孤独又艰难地迈着步。

终于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束暖光，想要游过去时小腿被什么东西拦住了，猛烈地挣扎将皮肤划破，尹净汉好看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努力将小狗抱起来，拉着旁边的树枝慢慢蹭了过去，看到coups时，他只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快把手给我”，coups朝尹净汉伸出手，然而水太过湍急，直接将他也冲了下来，好在他力气很足，拉着一旁的树枝又回到了高位上。

“先把小狗抱上去”，尹净汉实在没有力气了，他觉得眼前早就开始恍惚，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但他答应了姐姐要照顾好小狗，手心里的温热还在跳动，提醒着他的这个承诺。

Coups接过小狗，将他放在了旁边的石洞里，里面很安全，转眼再看向尹净汉时，他已经消失了。

手中的温热离去后，尹净汉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他仿佛完成了这个世界给他的所有难题，这一刻，他终于可以休息了，他也想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身体随着水的流动而飘荡着，泥沙的腥臭味钻进鼻腔里，他却恍惚间看到了自己逝去的家人，身体从极度的冰冷转为温热，好像他们一家在泡澡，周围都是温热的氤氲的暖气，哥哥长大了很多，和自己还是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反了过来，他和爸爸妈妈都在哭，只有自己在笑，好像在对照着家里的那张全家福。

“为什么在哭呢？”

以前这句话总是他指着全家福问家人，但是大家都想不起来了。

轰隆！

“呀！”细密的雨水打在coups脸上，他借助着一道闪电才眯着眼睛看清楚被水流裹挟着带走的尹净汉，一棵枯树拦住了他，不远处，史森屿从远处赶来，coups转头拍了拍小狗的脑袋。

“好好待着，别担心，我去把人给你救回来！”

没人知道那晚的同样是少年的coups究竟从哪里生发了勇气，那么黑的雨夜中，他猛地跳进汹涌的水里，湍急的雨水撕开尹净汉被树枝勾住的衣服，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一个人朝着自己奔涌而来。雨水里，coups伸出手，温热的指尖擦着冰冷的皮肤划过，没抓住。撕拉一声，衣服彻底被扯开了，尹净汉感觉自己没入了水里，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就和记忆里每次奔跑着来到自己身边的家人一样，如同记忆的倒带，飞快地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空木的声音再次与耳边响起，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幻觉。

‘你的仇恨已经结束了，你的人生要重新开始了。’

轰隆——又一道雷声响起，尹净汉猛地浮出水面睁开眼睛，被闪电照亮的整片水面上，coups划过波涛，冲了过来，他咬着牙努力地朝着自己伸出手，眯缝的眼睛里透露着无比坚定的力量。鬼使神差的，全无力气的尹净汉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这次他的指尖抓到了有力的手臂，他感觉身体被那股力量扯了过去。

“coups！抓住绳子”，高处的史森屿抱着小狗，朝着他们挥舞手电筒，暖黄色的光束打在尹净汉脸上，他觉得很温暖。低头，coups把绳子缠在了自己身上，于是他问。

“你怎么办呢？”

“我能相信你吧”，coups浅笑着，“你等下可千万不要放弃我哦。”

腰间的力量收紧，史森屿将尹净汉向高处拉，越来越凶险的水流里，coups把尹净汉高高地托举起来，在他上岸后自己却泄力滑到了。他摔倒的一瞬，尹净汉翻身死死地拉住他的手臂，远天的闪电倏忽亮起，记忆定格在这样史诗般的剪影里，雨水仿佛一瞬间停歇。

命运在汹涌的早春里种下了一粒小小的种子，它在此刻破土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