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遮住脸上还没有褪去的红血丝,我低头快步走向角落。在没有监控的暗处,我掏出了一张纸条,那时不久前给我换药时,一名药师塞给我的,他跟那抹影子一样戴着耳钉,我知道他是coups。
纸条上写着他的屏蔽器有了反应,也就是说,史森屿就在西华。纸条下,银质耳钉形状的屏蔽器出现在我的手里,它被设定好程序,接纳了我的存在,正闪着微弱的光线。
根据光线强弱的指引,很快,我发现了顶楼里一处隐蔽的房间。指尖轻轻扣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我忽然收到了全圆佑的通话请求。机械的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耳畔响着,像是警报,每次都在我即将越线的时候提醒着我。
我松开门把手,向后退了一步,接通了对话,全圆佑低沉的声线落在耳中。
“护士说,你过敏了”,他似乎站在窗边,声音里夹带着风吹过的细响。
“你收走了我的工具,注射的药又调低了我的攻击能力,我没办法。”
我轻轻解释着,执行官会在濒死状态下开启自动加强,全身的细胞会在某种物质的加持下爆发式蜕变,换句话说,执行官越惨就越强。也是针对这一条,原本在给我治疗的房间里,监控是全天无死角录制的,然而因为我的伤口过于严重和密集,每次都需要脱掉全部衣服诊治,所以全圆佑特别设定了我的病房系统——医护人员进入时会短暂关闭监控。
这是一种信任?而我利用了他的信任。
“你想知道什么?”
我听着他的声音,似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面孔,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却在长久的分离后变得越来越青涩,越来越模糊。我走过去,将手重新放在门把上,轻轻旋转,齿轮旋转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似乎就在我的脑中炸开。
“秘密”,我说,“你的秘密。”
门被推开的时候,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吹起我耳边的发丝,穿着紧身黑色上衣的人站在门口,目光中先出现的是宽阔的肩膀,顺着完美的肌肉线条向上,我仰头对上了全圆佑的视线,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低气压病毒一般蔓延过来,他忍耐的呼吸声透过对话频道落在耳旁,微微俯身过来的温热气息却吐在我的鼻尖上,骨节分明的指尖在我的脸颊上游走,他一手捏着我的下巴,一手摘掉了防护口罩,拇指摩挲下那如同潮水般褪去的红血丝,随即忽然收紧手心的力量,将我扯进了黑暗里。
砰!门被重重关上,顶楼隐秘的角落里,一切如常。
——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手心里的屏蔽器耳钉的红光不再闪烁,我顺着光线的指引看向房间中央,巨大器皿里的淡绿色药物浸泡着一具身体,史森屿柔软的发丝轻轻漂浮着,微微张开的双眼失去往日的光彩,只有耳边的银质耳钉亮着同样的红光。
在器皿后,一整面前墙的监控器亮起,随后闪烁着回归正常。坐在屏幕前的人转着椅子看向我,他大而深邃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文俊辉双手插兜,看向全圆佑。
“我赌赢了,我就说她会找到这里。”
我转头看向全圆佑,不充足的光线反而映衬得他五官更加精致。
“你杀了他。”
“是他自愿的”,全圆佑上前一步,垂头从上而下地盯着我,语气中少见地带着戏谑,“他不是喜欢你嘛,所以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这就是微渺晶体的秘密,这也是璀璨实验的秘密。
璀璨实验要人在濒死状态下才能通过程序进入另一人工生成的空间,但是很多普通人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于是即便进入了实验也会早早受损死去,没有任何数据意义。为此,洪氏研发出了微渺晶体,可以让人短时间内获得如同执行官一般的身体数据,能在濒死状态下更好地进入实验。
“他知道联盟的计划,所有的执行官都要召回进入实验,微渺晶体对于普通人的协助不如你身上百分之一,所以他原本是想要让你更顺利地进入实验再想办法将你捞出来的,没想到代替你来的人是他。”
文俊辉走到我身后,轻声解释着,然而氛围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任何的缓解。我感觉到身体里的过敏症状已经全部消退,手脚又隐隐地软了下来,可我仍旧没有任何的惧怕,更进一步朝着全圆佑走去,两具身体咫尺远近。
“可他还是死了,你没有救他……”
“我为什么要救他”,全圆佑打断我,垂下的睫毛又细密又纤长,“理由。”
“你明明知道——”我皱着眉却没有把话说完,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他?这不是我一直苦苦隐瞒的事情嘛,时至今日我也终于要承认,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隐瞒住这个秘密。
我知道全圆佑很在意史森屿的存在,也知道他每次打来的通话请求都代表着什么,当我依旧这么做了,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像,是在确定这个永远言不由衷的男人的心,又好像在确定我自己的心。我想知道他可以容忍我做到哪一步,容忍我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做出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我一再试探的底线不过是在等,等他明确地告诉我不行,告诉我不可以。可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次都没有。酿成如今局面的人是我,造成史森屿死亡的人也是我,我看着全圆佑的目光,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明明知道你喜欢他吗?”全圆佑忽然接过我的话头说了下去。
他说,“喜欢而已,算不了什么。”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就在这里陪着他吧。”
全圆佑说完转身离开了,文俊辉紧随其后,门重新关上时,我居然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这间屋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应该下了不少心力来维护。
——
门外,文俊辉快步走到全圆佑身边,侧目看向他。
“你为什么不说自己帮过史森屿,是他失败没有逃出实验的,怪不了你。”
“是他失败了,还是我根本不想要他活着出来”,全圆佑停下脚步看向那扇门,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后垂眸自嘲地笑了笑,“与其听她这么问,倒不如不说的好。”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整片土壤便再也失去了真实的养分。
“所以你既然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执行官呢?她那样的身份,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别人……”
“不,是我没有资格”,全圆佑对上文俊辉的视线,“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