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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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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在地上许久未动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迅速被充斥着泪水的一双眼睛敏锐捕捉。

怜青一时间忘记了呼吸,扬手一把抹去了导致视线模糊地罪魁祸首,迷茫地上下打量平躺在地上的莫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怜青忽然偏过头短促地笑了一下,再看回来时整双眼睛红的骇人。

“其实你已经醒了吧。”怜青说。

但莫寻没有了任何反应,也许他真的没醒,只不过是怜青判断失误。十八年足以在一个人身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说不定现在的莫寻昏倒后真的不会无意识地抽动,也不会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倘若此事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仍旧保持怀疑,但这是莫寻。

莫寻一定知道他会跟来,一定知道他会竭力制止自己的死亡,也一定知道他此时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离开。

“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怜青探了探某个装死之人的鼻息,索性一把捏住了这人的鼻子,“别人我不清楚,但你晕倒以后不是这样的。”

“……唉,真没意思。”莫寻叹了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巴掌拍开怜青的手后揉了揉鼻子,“我是真的晕了呀,你才是只会装死的傻狗。”

莫寻鼻尖本有几滴血点,让他这么一揉反倒微微泛红,兴许他是真的才醒过来不久,眼神迷迷糊糊的,不似平常那般冷冽。

怜青看着他笑:“我是傻狗?那你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乱咬人的疯狗。”

“哈?”疯狗随手攘了把沙土以示抗议,并且开始翻旧账,“你才咬人,你不单咬人你还吃毒蘑菇,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的野狗。”

“那也比你被饿晕了好!”怜青伸出他的狗爪子将脸上、身上的沙土胡噜干净,也开始翻腾一些陈年旧事,“迟早有一天被饿死的笨狗!”

“我不吃东西也能活,你才是笨狗。”莫寻说着说着莫名想笑,“为什么突然开始争‘狗’的名号啊?”

“因为你不承认,撒谎的人才是小狗。”怜青说,“但你不承认也没用,你早就醒了,至少在一炷香以前你是醒着的。”

“是又怎么样?”莫寻戳了戳自己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非常理直气壮地问道,“你怎么不走?”

你怎么不走?

到了这个时候,某只“疯狗”“笨狗”居然还在质问怜青。

怜青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无名火——他凭什么要走?他走了好方便莫寻找死吗?莫寻难道不清楚他有多想让莫寻活下来吗?

但另一方面,怜青想:坏蛋会总是标榜自己是个坏蛋吗?坏蛋会一心求死吗?

坏蛋难道不应该是死不悔改吗?

“我走去哪里都会把你带上的。”怜青挪了挪身子,紧挨着莫寻腿边坐下,“莫寻,你还是想一死了之吗?别做梦了!”

怜青忽然加重了语气,引得莫寻停下检查自己伤势的动作先去看他。

“你害死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人能在做过这么多坏事以后还可以求生得生,求死得死。”怜青眼睛血红,顺手抓着莫寻大腿欺身压至莫寻脸前,“你以为死掉就能把生前种种全都一笔勾销吗?你以为死掉就能抵消痛苦与仇恨吗?”

难道死亡就能使亡灵安息?让生者释然?

莫寻闭了闭眼,摊开五指糊在了怜青那张令人心生厌烦的脸上,他迷糊的大脑一半想着“这人脑袋倒是不大”,另一半像是被踩中痛脚地愤怒起来:“不是什么东西都和你一样,他们会痛苦只是因为弱小,会仇恨只是因为没有我强大。弱肉强食,他的别称叫‘理应如此’。”

“少把你自大的的产物强加在我头上,这话你更应该去说给钟止汀。”莫寻转而掐住怜青两颊,略显懊恼道,“啊不对,你应该说给柳言墨听。那只傻鬼可不愿意去死。”

怜青摇头晃脑地挣开他的手:“所以才更应该说给你听,不是吗?你和钟止汀又不一样,他若是愿意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师祖才不会陪他一起去死。”

不一样…不一样…扯淡的不一样!说到底,他还不是和钟止汀一样残害了数不尽的生命?坏种就是坏种,轻飘飘几句话改变不了任何结果,爱也一样。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是为什么啊?”莫寻闻言向怜青的眼睛望去,“说得好像我罪不至死一样……”

“我很怕。”怜青打断他的言语,“你之前不是问我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你了,不论是身为好人的你,还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的你,不论好坏,你都死在我面前,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想救你……但是每一次……我都失败了。”

他一点也不想看的,可是不行。他是一条被困在鱼篓里的鱼,大海的宽阔有了界限以后,他便被困在一方小小天地。

莫寻每在面前死掉一次,鱼篓中的水就流走一点,渐渐地,不过只是呼吸而已,于他而言却难如登天。

莫寻挑起半边眉,事不关己地点评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我坏事做尽,我死有余辜,你怕什么?”

“我怕看见你死在我面前。”怜青向莫寻的方向蹭了蹭,说,“而且,你死掉也不能让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那么多人,那么多条命,梗着脖子一刀而已,不痛不痒地,还得清什么?”

莫寻蓄力一膝盖撞上怜青小臂:“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还了?少在这里自说自话。”

“你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怜青揉了揉无知无觉却明显红肿的手臂,“不然为什么选择他们来到这里?为什么对他们的事迹如数家珍?你觉得他们该死,觉得自己也该死,钟止汀更是该死的该死,我们会被牵扯进来只是个意外,对吗?或者你只是单纯的想在临死之前最后一次报复我?”

莫寻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沉下脸盯着他。

“活着吧,就当是为了我。”怜青说,“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知道我不会原谅你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是,爱和不原谅可以同时存在,理应千刀万剐的罪人也不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莫寻缓缓扬起嘴角,用眼睛抓住怜青的眼睛,缓慢而又不容反驳地吐出一个字——

“不。”

“……禁止你说‘不’。”

怜青说着站起身来,他神色复杂,忽然向莫寻伸出一只手用那双此刻只盛着莫寻一个人的眼睛望去,言语间满是真挚,仿佛要靠这几个字唤起莫寻的良知一般。

“莫寻,”怜青说,“我爱你。”

唇瓣一张一合间送出一个人的名字,声音追寻着空气传进莫寻耳里,他看见莫寻明显地一愣,然后恍惚着抓住了他的手。

怜青见状迅速扼住莫寻手腕果断向后一折,变故发生的太快,后者显然反应不及另一只手也落到了怜青手里。

“咔哒”一声落了听,莫寻悲催地发现自己让束魔索绊住了秋思的脚步。

“混蛋!”

“坏人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怜青从他身后抱住他,赶在他破口大骂之前将其打断,“而且我是真的爱你。和我一起,活着赎罪吧。”

“你有病吧!”

莫寻试着挣了两下,确认自己暂时挣脱不开后便任由怜青将自己背起来赶路。

“我真是不懂了啊,正义的大英雄。”莫寻无法,只得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怪声怪气道,“你们都这么喜欢揽责任吗?你又赎什么罪?说到底,我做了什么、钟止汀做了什么,和你、和柳言墨有个屁的关系啊?”

“如果我在找到你的时候拼命把你留下来,事情也许就不一样。”怜青说,“在你消失以后我们明明相遇过那么多次,可是我……”

“好啊,那我消失也算是你的罪好了。”在怜青说话时就一直发出各种意义不明的语气词的莫寻终于还是没忍住打断了他,“那些死在我手里、还担得起一句无辜的妖,因为我而逃向人界作乱的妖兽,因此而死掉的人,也全都是你的罪,罪无可恕,你和我一起死掉算了。”

“不是,你消失是因为钟止汀……”

“钟止汀也是被你害得。”莫寻想也不想地回道,“将来有一天世界爆炸也都是因为你没想到那个‘如果’,这么想来你可真是罪孽深重,我说,你和我一起,死、掉、算、了。”

怜青闻言笑笑没说话,莫寻便也自讨没趣地趴在他背上小憩。走出去好长一段路以后,莫寻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和怜青对上了视线。

他看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随后听见怜青说道:“可以啊。”

“哈?”莫寻好险被一个哈欠憋死,撇过头一眼也不想看见怜青,“傻狗。”

在莫寻看不见的地方,怜青悄悄勾起了嘴角:“你希望我死吗?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我死的人吗?”

“少梦游了。”莫寻说,“做什么梦呢。”

“其实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啦。”莫寻那张狗嘴里实在吐不出什么象牙,并且实在令人烦躁,于是怜青根本不听他说话,“哪怕再有无数个‘如果’我也不可能预料到钟止汀会如何,世界毁灭也不是几个‘如果’就能阻止的小事。我知道,你是想说我不需要把不该承担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可是如果我真的早一点抓住你的手,你不会是现在这样。”

“……”莫寻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忍受着什么似地、闷闷地说道:“傲慢鬼……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

“当然是你给我的啊。”怜青悄悄地看了他一眼,“莫寻,有很多话没那么难说出口,有很多很多次,我真的完全不能理解你想表达什么,所以你……”

莫寻“切”了一声,不等怜青说完便侧头一口咬上了怜青侧颈。他大概是在心里计算过时间,也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口开始叫嚣,总之他明显感觉到身下人狠狠一颤,随即耳边爆出一声痛呼。

“莫寻~”

带着颤的尾音飘飘忽忽地穿进他耳里,紧随其后的是怜青的破口大骂:“你、这乱咬人的疯狗!”

莫寻没听见似的埋在怜青颈间低低地笑,笑够了便安抚性地蹭了蹭他咬出来的牙印,用非常“莫寻”式的语气反问道:“伤员为什么要背伤员?”

怜青揉揉脖子,腹诽道:当然是怕你又跑掉啊……

不过虽然他这么想了,却没真的说出声来。因为莫寻肯定会据理力争地反驳,说自己戴着束魔索根本没有跑掉的可能。

怜青问:“不舒服吗?”

“……唔。”莫寻偏开头,“压到伤口了。”

于是两个人并肩而行,如若忽视掉整个身子都往莫寻身上倒的怜青,和莫寻腕间的束魔索,这应该会是一副久违的幸福场景。

怜青默默观察了莫寻好久,他没没听见莫寻气急败坏的叫骂,却看见莫寻时有时无上扬的唇角,忽然说道:“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啊——”莫寻一顿,扭了扭身子试图逃离怜青的控制,尝试无果后只得放弃,“如果你离我远一点我心情会更好。”

然怜青凭借潜心修炼出的不理大法,充耳不闻地说道:“我现在心情也很好,特别特别好。”

从来不被放在眼里的伤口正龇牙咧嘴地叫嚣,莫寻本可以继续忍受下去,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感到久违的宁静。

可惜怜青偏偏看不惯他好,非要为他再加上一番“精神折磨”,于是他忽然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不论是伤痛还是宁静。

“可是没人在意你心情好不好!”被无视的感觉令人很不爽,莫寻一个头简直要变成两个大,“滚开,我现在心情不好了,离我远一点!”

“你的药效也过了吗?”怜青转身抱住莫寻,强硬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莫寻额前,“你身上的药味都遮不住血腥气,你不疼吗?”

他们凑得很近,足够怜青听见怀中人很轻很轻的、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从被抓进幻境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

因而怜青终于相信,也许真如莫寻所言一般,他真的昏过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间,连自己也搞不清楚。

“关你什么事?”莫寻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你的药效明明比我还提前失效,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恋痛的癖好,变态。”

怜青几乎是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莫寻身上,莫寻向后踉跄几步,勉强稳住了身子。他才想张口大骂怜青是只路都站不稳的笨狗,却反被对方抢先开了口。

“小孩子都知道想得到什么就要张嘴说出来。”

怜青仗着莫寻双手被束魔索反箍在背后,肆意妄为得用实际行动,为自己和对方的伤口又浇上一把盐。

疼痛同时逼出两个人的低呼,怜青侧过头蹭了蹭莫寻侧颈,还讨嫌地揉乱了莫寻头发,用一种非常恨铁不成钢地语气说道:“你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你这笨狗现在抱的我好疼,能不能快点滚开?”怜青仿照着莫寻的语气,“这么没有礼貌的话,你不是很轻易就能说出来吗?”

莫寻恶狠狠地去踩怜青的脚,忍无可忍地骂道:“你现在就很没有礼貌,烦人精快点滚开!”

“为什么?你至少也要告诉我原因,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因为恨我,还是因为我让你很痛?”怜青说着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你现在肯定很痛,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很痛。我不想每一次靠近你都要痛得死去活来一番,所以你最好还是学会坦诚。还有,我不会让你死掉的,和我一起,留在世上赎罪吧。”

“谁说要赎罪了?”莫寻想也不想地立刻反驳道,“少在那边自说自话,明明是你没能力把他们救下来吧。”

怜青手臂一僵,埋头藏进莫寻脖颈,叹出一口气:“莫寻,你明明爱我,为什么那么执着地伤害我?”

莫寻忽然不再挣扎,他沉默着,任由怜青抱着,也任由伤口作威作福。时间过去很久很久,怜青终于听见他轻笑一声,开口:“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爱你?”

是了,莫寻从未说出过“爱你”,在他的口中,甚至连“爱”这个字都鲜少出现。

但是,会有人对不爱的人屡次伸出援手吗?会有人同不爱的人做一些只有爱到极致才会做的事情吗?

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竟也会对不爱的人网开一面吗?

这不是爱吗?怜青想,这不就是爱吗?

他环着莫寻的腰背微微后仰,歪下头去找莫寻的双眸。不再轻易被魔头三言两语挑起情绪的男人近乎虔诚地,将满溢的爱恨投望进那双看过太多污秽的眼眸。

怜青笑了笑,没有拆穿某人已经无法隐瞒他的、诚实的心,实话实说:“嗯,你是没说过。”

但我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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