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青脖子上围了一圈红痕，莫寻真是一点力气也不留，不只脖颈，他的大腿也在隐隐作痛。

他还没有在方才的亲吻中回神，莫寻又是飞来一脚，力度之大，在他躲开后，居然硬生生铲飞一块草皮。

怜青已经跃上了树干，他不经意间瞄了一眼那块秃头的土地，落回地面后眼里满是迷茫。

莫寻似乎还没有打尽兴，束魔索链依然“嗡嗡”地响个不停。怜青抬手抱住他自侧面踢来的一记鞭腿，迅速松手侧身避开对方顺势腾空而起地直踹，抓住莫寻还在空中的间隙，一拳将人砸到了地上。

“莫寻！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怜青总是敬佩他的武功高强，直至如今成为对手，才发现原来武功高强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敬佩的。在某些时候，它会成为一份强有力的阻碍。他简直恨不得翻出一条锁链将莫寻捆得动弹不得，好像只有此般下策，才能让二人之间来一场有始有终的交谈。

可周围除了树就是草，除了房子就是妖，天上一片云也找不见。怜青垂头看着莫寻，倏然觉得，他简直就是藏在云里的月亮。

这颗月亮在很久以前还会反射来自太阳的光线，也试着去照亮他人，可现在……却更像是和云融为了一体。

看得见摸不着，飘忽不定，让人摸不着头脑。

怜青看见他眼中埋藏深处的怒，于是终于想起来一件很是重要的事情。吃了亏的人还在挣扎，怜青硬生生接下对方三两记鞭腿，哑声问道：“你很讨厌我吗？”

“哈？”他怕不是被莫寻踢坏了脑子，居然还能问出这种话来，莫寻被他气笑了，简直想不明白自己跟这种纯天然笨蛋到底有什么好聊的，“难道我做的这一切是因为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怜青想了想，最终很诚实的答道，“你……你一直把矛头指向世界，好像谁也不配活着，谁都应该去死。但你貌似也没有真的伤到我什么，之前在雪山，你为什么想死在我手里？”

莫寻彻底被他逗笑了，笑声盖过了束魔索，一直穿到妖兽和皓安耳朵里。乃至于听到他笑声时，皓安嘚瑟地拍了拍虎豆的耳朵，然后大获全胜地迎接了数不尽的投喂，因为他赌赢了——莫寻笑得很开心，听上去就不像在生气。

不过被当成赌注这种事，莫寻要熟练得多，想必知晓缘由后也不会多么暴跳如雷，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这件事又成为了一件新的赌注——皓安说不会，但虎豆斩钉截铁地说一定会，莫寻若是知道自己被当成了赌注，一定会气得把监牢整个炸掉。

于是两个实际年龄很大的小孩儿又开展了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唇枪舌战。而话题的中心人物还躺在广袤的草地上笑，笑得他连愤怒都再找不见。

“我没有伤到你吗？那雪山顶上是哪个王八蛋气成钟止汀了啊？还要生生打死我？怜青，你可比我心狠多了，我是没那个脸皮，居然还敢当面示爱。”

怜青实在把握不准“钟止汀”在他心里是个什么东西，不过通过语境倒也能猜出个大概。但他却问：“那不是你的目的吧？搅乱整个妖界不是你的本意吧？是钟止汀吗？”

莫寻偏开头不作回答，想必是实在无语。怜青眼眸暗了暗，继续说道：“这些天师父他们一直在讨论你。师祖凭着对钟止汀的了解，大致上已经推断出了事情本末，他不认为那是你的本性。我、我原本……没想告诉你的。因为我认为，我对你也很了解。”

“或许我师祖推测得对，你确实没想过怎么样，但你一定想过真的杀死我师姐师哥。喂，你看着我行吗？”怜青强硬地掰过他歪到一侧的脑袋，“幻镜里，狮岭的变化是你放任的吗？我本以为你会想让我亲手杀死李阳，可是没有。是因为你……”

心软了吗？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莫寻打断他，笑着，嘴里吐出来的也不知是珍珠还是鱼目，“不觉得吗？等到你真的杀了我，转头却看见活蹦乱跳的亲朋，你会崩溃吗？”

莫寻抓住他衣领向下扯，直到怜青趴倒在胸前才卸了几分力气。他低着头去找怜青耳朵，听进耳朵里就飘飘悠悠地变成了恶魔：“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对我这么信任呢？直到现在，你居然还在纠结那些有的没的。怜青，我的生死，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怜青撑起半个身子，闷闷地、愤然地说，“我没有把我的猜测说出去。我也没可能看着你去死，更不可能让你得偿所愿。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你听见过绝望吗？看见过地狱吗？你把它们都带到凡间了，你明明也是从绝望中、从地狱里走过来的人，怎么还要把它们带回来？”

说到最后，他眼里涌出了潮湿，于是又爬回布料上拧头一蹭留下一道泪痕，莫寻从来不给他想要的答案，他抱着点希望跑来找人吵架，试图跟人吵出点真情实感，借此来印证师祖的推测，也好给自己求个心安。

可推测确实是印证了，不过是自己的；心安也确实求到了，但现实却总是与理想相反。

莫寻欣赏着夜空不出声，怜青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场面一时归于平静，平静的甚至有些诡异。

在这期间皓安其实探头瞟了一眼，莫寻仰面躺在地上，怜青就闷头埋在他胸前。远远地看过去，这画面很是少儿不宜。特别是他们两位就躺在离开监牢的必经之路上，皓安几次探头都被这俩“土匪”挡了回去，只好缩在监牢廊道尽头假装自己是个狱卒。

最后还是虎豆看不过眼，盛情邀请皓安去往监牢内部一游。皓安起初还摆着手拒绝，可后来他实在太困，廊道地板又太硬，实在睡不踏实，虎豆又拍着胸脯同他做担保，他最终还是略施小计，打开了狱门，在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而虎豆一干妖等集体装模作样演了出戏，皓安只记得给自己加了层防护，却忘了关上监牢的大门。因而给了它们一个窜逃的机会。

不过窜逃最终演变成了看热闹。因为某二位土匪实在是霸道，霸道之余又不失敏锐，它们实在是没找到窜逃的机会。

皓安脑子昏昏沉沉，这会儿想不到动用灵力逃走；而它们，从登上青云山以后，妖力就尽数失效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它们才听见怜青吭声。不过他将将发出一个音，就囫囵吞枣地咽了回去。他的嗓子像是糊住了一团浆糊，那个短促的音节听上去根本不像人声。他只好偏头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打破沉默。

怜青翻了个身躺在他肩头，像很久以前一样，只是他脱口而出地不是信任，而是怀疑：“你真的和我们是同一个目的吗？”

这个问题不仅怜青想知道，守在监牢门口等待窜逃机会的妖们更想知道。一个人和若干只妖竖着耳朵等回答，莫寻却只是笑，扬着手去够天上的繁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同一个答案，屋内屋外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屋里的想这下完了！

而屋外的却想，那就还有希望。

他们抱着截然不同的想法，或绝望、或希望，或迷茫、或坚定，有人祈祷着明天永远不要到来，有人恨不得下一秒就已经身处密林。

可时间从不为任何一个人停下脚步，也从不为任何一个人加快速度。它带着暖阳缓缓而来，从来存在于画本中的初生晨曦，居然真的存在于世间。

久居昏暗的莫寻分辨不清太阳的方向，但当阳光普照大地，他最先看见的却并不是晨曦——而是躺在他肩头睡得正酣的怜青。

莫寻保持着姿势没动窝，即使右肩已经麻木到感知不到任何，他也没一脚踹开这倒霉催的。

他略微一低头就能瞧见怜青脖子上的一圈红痕，他比划着将左手虚虚放过去。莫寻垂眸凝视怜青的睡颜心想，如果他就这么攥紧了手，怜青一定活不成。

其实抛却明显到傻子都能听出来的戏弄，他几乎从没对怜青说过谎。而怜青大概也不会发现这个可笑的事实，因为这个可笑的事实连莫寻自己都未曾发觉。

就像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体内的聚灵符，他大抵在从不在乎过的时间里吃下过一颗“禁止说谎话”的糖，副作用是只在面对怜青时生效。

如果他下定了决心，怜青一定看不到今天的太阳。如果当初他没有遇见怜青，像那样单纯善良的性格一定会有很多看不到太阳的机会。

可他没有下定决心，也真的遇见了怜青。

莫寻胡思乱想着，终归也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手下人的脸庞。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一团柔软，终于发觉自己也真是贱到了骨子里——他根本接受不了怜青的死亡。

当初会救下濒死的怜青，并不是因为他脑子里构建出的一场阴谋，原来是因为他还会跳动的、并非全然冷硬的心。

恍惚间，莫寻好像又听到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