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止汀复活之后又有什么妄念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这是青云那帮活菩萨该忧愁的未来,而他只需要一点点所谓的信任,就可以完美地解决掉心腹大患。
莫寻一顿一顿地将目光投向了楚朝瑶,毕竟在这几位“神人”之中,也就只有这位大师姐还算靠谱。
他眼睛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忽然平静下来,说道:“那是钟止汀当年身亡之地,死祖宗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可能只有你们那位活祖宗知情,但死祖宗可不甘心在鬼界待上百八十年,给王八蛋当牛做马,所……”
楚朝瑶眉头蹙得更深,她向前半步急迫地问道:“他是想复活吗?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复活的先例,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莫寻一时被打断不爽地啧了一声,他不轻不重地瞪了楚朝瑶一眼:“叫你师父来,我不想跟傻子说话。”
“你!”
楚朝瑶一瞪眼,作势又要上前,然而李阳一时间沉思于“复活”这一事实的得来逻辑,竟没能完美践行好一个“唱白脸”的职责。
于是红脸只好梗在原地生闷气。
“我怎么样啊?小师姐?”莫寻似乎将声音拧成了一条蛇,怎么听怎么刺耳,“做人嘛,还是不要太暴力的好,你说呢?”
“暴力不可取嘛!”林洛生侧坐在床上凝视着对面烦人的家伙,忽然道,“但是做人的话,最重要的当然得先是个人,对吧?”
“那还得是……”
“嘭!”
莫寻一句阴损将将出口四个字,立刻又被踹开的大门打断,他眼里冒着火星地回望过去,恨不得让来人在三秒内烧成余灰随风散了。
苏沐云突兀地闯进一场无烟战火,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不过他一向是青云最好的精神继承者,因而也并未无措太久。
尤其在看到精神焕发的莫寻和被围在中间蔫巴巴的怜青时,更是神清气爽。
他先是对着怜青使出了一招“上下其手”,确认对方并无大碍时又将魔爪伸向了莫寻:“你有没有事啊?总听那小兔崽子提起你,哎呦这小白脸,出息成人魔了!”
这下“出息成人魔的小白脸”无措了起来,比起这般略显诡异的善良,他还是要更擅长应对邪恶。
于是在一瞬间的变化里,连窗外自由的风也来不及拥抱柳叶,莫寻脑中已经浮现了近十种花样百出的阴谋诡计。
但莫寻依旧保持着无措,不动声色地将苏沐云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挪开目光时顺便又瞟了一眼怜青——这人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
呵!莫寻想,戏台子都搬到病房里了,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他没个坐相地倚靠着床头,很是直爽地问道:“你很忙啊?”
“啊?”苏沐云一愣,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晚辈了,不过考虑到此人已被钟止汀纠缠许久,他也没同此人计较,“哦,刚听说你醒了,我让这仨小祖宗先来看看。”
三小位祖宗对视一眼,又十分默契地错开视线,转身的转身,扭头的扭头,甚至还有个小祖宗装模作样地亮出了祖传银针!
不过很快他们就被自家师父轻柔地拍着后脑勺赶了出去:“行啦行啦,这没事啦,自行休息去吧!”
苏沐云倚着门框对三人眨了眨眼,随即扭头一去不复还了。
莫寻此人,十件事摆在跟前九件半都不信,剩下半件还要被他拿来忽悠别人,全身上下怕是只有这二两肉是真实可信的。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抬眼正好看见莫寻大变手指头——这二两肉也不是什么可信的玩意儿!
怜青适时地对那截指骨表现出惊慌,他不长记性地又往莫寻身边跑,伸着尚未完全恢复的、颤抖的指节去捡掉落在床头带着血丝的指骨,却被莫寻完好无损的手掌抓住手腕,带着向前一扯。他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耳边瞬间凑过来一个脑袋。
“断袖先生,你有多喜欢我啊?”
耳边喷洒的炽热呼吸瞬间烧上了他的耳尖,随之而来的,是那人不知收敛地厮磨。
怜青觉得他一定是在戏弄自己,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亲口说,他们不是朋友。可怜青一半的脑袋叫嚣着逃离,莫寻已经变成了怎样的存在他心知肚明;可另一半的脑袋在叫嚷着不要,即使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战栗起来,即使明明知道那人心存戏弄。
他的心脏在跳,跳得很痛苦,他很想揪着莫寻衣领咣咣砸上两拳,就像当初在雪山峰顶一样。
但这已经变得毫无意义,除了让他的拳头和莫寻的脸更痛以外。
怜青偏头躲了躲,在苏沐云异常显眼的、略显尴尬的脚步声响起来的瞬间起身,他垂着头想要将自己足有火山石那么烫的脸庞藏起来。
可惜他只顾着垂头和胡思乱想,那截以假乱真的指骨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此刻还跑到了他的脚底。
咣当一声,怜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可怜的后脑因此不轻不重地撞上了木床。
莫寻让此番滑稽场面逗得哈哈大笑,尽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是而非的尴尬,可他凭借优越的心理素质与超凡的精神状态,愣是笑到再也笑不出来才停止。
怜青揉了揉后脑勺,抬头恰好看见向这边赶来的师父。苏沐云看上去很愤怒,因为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家徒弟被调戏的全过程,而这该死的罪魁祸首居然还是个不干好事、不安好心的人魔。
可是听着状似癫狂的笑,他又莫名咂摸出一股苦涩。
怜青同他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挤眉弄眼,苏沐云似是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可他们师徒实在是缺少了一些默契,怜青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瞪了半晌也没瞪出个一二三来。
苏沐云又叹出一口气,从踏进这个屋子开始,他似乎就有了叹不完的气,着不完的急。
等到莫寻笑够了,疯完了,总算可以开始一些正儿八经的交谈时,苏沐云这又出了些差错。
他行至门口,一嗓子喊回来在周围“自行逗留”的仨祖宗,低声不知交代了点什么,仨祖宗一股脑地涌进了房间,抬起不知所以然的怜青就跑。
仿佛后面有什么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追着似的。
在赶走了一众祖宗与倒霉蛋以后,关于密林的交谈终于正式开始。面对怜青时,莫寻从来不会好好说话,而他的这一缺点在对上旁人时更甚。
他平均没说出几个有用的字就要附带上一连串有失偏颇的评价,顺带在心里暗示一下钟止汀,以便让其对自己混球王八蛋的印象更加深一步。而苏沐云提出的疑义虽然一概被解答,可他同时也收获了一串暗骂。
当交谈结束,事情大致明了,各方目的也尽数得知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莫寻所言是否属实呢?
苏沐云完全无从得知。
直至此刻,他终于发现自家师爷是一位多么明事理的智者,而自己究竟有多契合“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名号。
世界本是一体,强硬地划分出区域也并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就像如今,妖界大乱,各方能人志士张牙舞爪地涌入人间,高尚的道德并不能通过谴责解决一切。
而他们,或许连谴责的资格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