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躺倒在雪地,一动不动。
怜青忙着装神弄鬼地祈求苍天神明,一时忘记他的存在,他就百无聊赖地掰手指头数太阳。
本性纯良的一缕魂魄早已被他收回,可那源源不断滴落在胸口的泪珠也无法牵扯一丝一毫的心软。
他简直是个混蛋。
哪怕已经到了无恶不作的地步,哪怕他足够被仇人的陷阱折磨到半死不活,却偏偏还要硬撑着一口气活下来,偏偏要来打破怜青对他的一切幻想,偏偏……要死在一个叫怜青的人手里。
莫寻想,如若在能绕妖界三圈的妖族里选一个最可能杀死自己的存在,他肯定选不出来——因为仇人实在太多。
可若让他找一个一定不会杀死自己的存在,那一定会是怜青——因为他实在优柔寡断。
这是莫寻不久前才发现的,属于怜青一个新的坏习惯。他实在拥有太多的坏习惯,比如天性纯真,再比如不切实际。
以至于七年前,莫寻在此专为狮岭一干妖等搭建的迷阵都派上了用场,只是为了实现他梦中的、完美的死亡。
皑皑雪山之顶,狂风呼号着卷起的暴雪会掩埋一切罪恶的过往,也会带来纯白的新生
但坏家伙不需要新生。
于是此刻,莫寻掰够了手指,数够了太阳,便将目光投向怜青梗着脖子的侧脸。
从修长的睫毛到湿漉漉的眼睛,从高挺的鼻梁到不见血色的唇,还有那暗红色的胸膛。
莫寻好似要将这个人的外貌以及所有的好习惯或坏习惯都深深烙印在心里,然后拍拍屁股,潇潇洒洒地、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奔赴下一场人生。
虽然他大抵还是会忘记关于怜青的一切,毕竟鬼也有鬼的规矩。
不过这不重要了,至少他从这个恶臭泥潭中逃离,再也不必和烂泥同流合污,再也不必榨干最后一截花花肠。
但怜青转过头来,源源不断的、豆大的泪水砸到他脸上,居然还能让他心神为之一颤。
却也仅仅只是一颤。
莫寻眼眸迷茫片刻,随即歪头避开属于怜青的苦痛,咧嘴一笑道:“真是万分抱歉呐,你的朋友,全都死掉了呢。”
他看见怜青几近扭曲的面庞,看见剧烈颤抖的唇,继而在对方咬紧牙关的“咯吱”声中,陷进冰凉刺骨的皑皑白雪之中。
承载着怒意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莫寻脸上,他不躲也不挡,只是笑,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纯白世界中回响,于是整个世界都飘荡着癫狂笑声。
“闭嘴!别再笑了!”
怜青一拳砸向他小腹,鲜血霎时争涌向喉头,连带着抑制不住的深咳。
“咳咳咳……你…好生气啊…”
莫寻觉得自己的骨头一定是碎了。他胡乱地去抓身边的白雪,刺骨冰凉带给他一丝清明,因而他清明地说道:“现在……咳咳,你还要……说那些,理解、原谅的……屁话吗?”
瞧啊,你当然也会受情绪驱使,迟早会变成一个复仇的魔鬼,迟早会和我一样,在烂泥中难保自身。
泥菩萨……泥菩萨……
“你现在……的样子,”他全身的筋骨几乎断裂,仍旧挣扎着去抓怜青的衣襟,强撑着把自己凑到怜青耳边去讥笑,“好帅啊……哈哈哈哈哈……”
莫寻仍旧笑着,哪怕喉间的腥甜挣扎着、踊跃着,如梦想着融汇大海的水滴一般融汇纯净,哪怕每一次地大笑都牵扯全身的伤口,他仍旧笑着。
那样开心,那样解脱。
怜青双眼通红,纯洁无瑕的灵气竟是缓缓染上暗紫,胸中郁结的愤怒就像偃旗息鼓已久的火山,一旦爆发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拽着莫寻衣领站起身,像拽着一个大型的破布娃娃。破布娃娃随着他的动作摇摆,两条腿宛若纸糊的一般歪歪扭扭,再用力也无法变得笔直,可破布娃娃仍旧不肯善罢甘休,硬是把自己甩到怜青身上,右胳膊虚虚搭在他肩膀,语气像拐了十八个弯的二胡。
“世上的人……全都一样……”
原来,怜青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莫寻说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他想笑,可他的身体就像漏风的屏障,痛楚实在不支持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于是他只好委屈自己,只发出一连串断气的音节。
怜青带着满脸泪痕呆呆望向地上的莫寻,山河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拎在手里,指骨不知被什么尖锐划破,皮肉都翻出来透风。
他高高举起山河剑,剑尖直指莫寻头颅,而莫寻非但并不害怕,反而甩开开双手作势拥抱。
莫寻说:“不再见……”
可是利剑狠狠落下,最终尽数没入白雪。
自从莫寻走了以后,怜青始终希望能再有一次机会,他盼着、望着,好不容易莫寻再一次出现,好不容易这人没再转头就走。
再抓住莫寻一次,像八年前那样,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的。
可是为什么?
他抓住的,是一只溺毙在海里,并且义无反顾想让他也一起溺毙的手?
他不想这样……不想这样……
怜青周身缓慢凝聚的魔气就此消散,只是眼睛依旧通红。他心里毫无征兆地下起一场暴雨,波涛汹涌的海啸因此平静,燎原的野火也就此湮灭。
怜青看见少年莫寻扬起笑脸,从中辨别许久才骤然发现——那是属于现在的、他的莫寻……
他低垂着头,原则同道德一并决堤,像是要将莫寻溺死在其中。
可从那双悔恨与不忍交织着的眼睛里,落下的滚烫泪珠,能砸碎已经被浸透了的脏心烂肺吗?
“菩萨……先生……”莫寻眼皮似有千斤重,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扭动着尚且完好的脖子将自己藏进雪中,竭力避开断了线的泪珠,“你也……很轻视生命啊……”
怜青没再理他,再歇斯底里地语言攻击也全都充耳不闻,只是在踉跄着摔在旁边时,顺手抓起一把雪稳稳扔在他那张似是由血浆铸成的脸上。
你说得对……怜青想,我是你的帮凶……一个自诩正义却满是伪善的帮凶……从很早以前就是……
事已至此,他没法下手,没法对莫寻下手,没有一点办法。
在这座苍茫雪山顶,埋葬下属于两个人的罪恶。
怜青连滚带爬地来到爆炸发生地,爆炸带走了一切,连李阳的白玉项链也没能留下,几撮木屑、大片被染红的血花,以足够印证生命地消逝。
希望破灭的刹那,人竟也如同蝼蚁一般渺小。生死面前,万事万物都站在同一起跑线,凡人不可复活再生,神仙竟然也同样不可。
额头轻轻触地久久不起,最初只是很微弱的缀泣,愈到后来愈是嚎啕。可他再如何难过,再如何嚎啕,也只能是难过和嚎啕。
当曾经预想过的假设化作真实,最终结果同他所预料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怜青捅不出致命一击,只好咬着嘴唇把哭嚎全都咽下去。他依旧放不下故日挚友,放不下也就意味着他必将背叛自己的原则,背叛曾发誓要守护的世界,背叛那些无辜枉死之人。
他无人诉说心中苦痛,连最为包容的亲人也枉死在面前,于是苦痛,也就只能独自承受,承受不住也要承受。
他连报仇也做不到……他的脊梁更深地弯下去,脑袋也埋进臂弯,短暂地为自己隔绝了所有光亮。
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大约一个世纪又或是一个时辰,指尖终于微微颤抖起来,怜青先慢慢晃了晃头,随即从失温的环境中找回自己。
莫寻一动不动地倒在不远处,像是死了很久。
怜青呆愣愣地望着,有那么一秒,他真的希望,这个人不要再醒过来了……
只是剩下的事还要麻烦些。
毕竟怜青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冻死看上去也不太现实。可是……
他两腿灌了铅,几乎是贴地蹭到莫寻身边。莫寻已经昏迷许久,换做旁人身处如此失温失血的境地,大概早已蹦蹦跳跳地过了奈何桥。
可是他的胸膛居然还在起伏。
……那便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