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自青云山离开后,随便找了棵大树歇脚,醒后就循着宣纸上写明的地点前行。
因着他此刻身处凡间,也不知道何时就会突然窜出个凡人,无奈之下,他只得抛下爱惨了的光圈代步器,而是步行前往。
自出生起就在战争中挣扎,有了记忆就跟着各式各样的鱼目珍珠四处奔逃的莫寻,他颠沛流离的二十七年人生中,这还是头一次像个平凡人一样生活。
糖画剪纸绣花鞋,风筝皮影桃花扇,他对什么都好奇。
旁人听过百遍千遍的戏文他坐在瓦舍听得入迷,于他而言没什么难度的杂耍也看的津津有味。
而走在街上时不时萦绕在莫寻高挺鼻尖浓郁醇厚的菜香更是让他难得有了食欲。
莫寻头一次知道,原来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不仅仅只有硬得像石头一般的饼,生得连毛都没拔干净的肉。
他坐在一家小店里秃噜着面条,心说:难怪当初怜青总是抱怨这个不好吃,那个不能吃,硬是把自己练出一手好厨艺。早知道,当初怜青捣鼓出的那些玩意儿我也尝尝了。
莫寻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娃娃,一路走一路玩,直玩到天黑,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点来到皇城根南门的一块石头后躲好,静静等待每天固定时间都会到这一趟的阿桃。
莫寻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传来,莫寻缓缓睁开双眼——因为真气问题才解决不久,他浑然不知自己正瞪着一双猩红的双眼——从石头后探出个脑袋,发现一位身着朴素的姑娘向着他的方位走来。
这大概就是阿桃吧。
莫寻起身拍拍身上沾染上的尘土,待姑娘停下脚步,才对着小心躲在石头后有些害怕的来人说道:“阿桃吗?”
莫寻看出那人的害怕,尽量放柔了声音。毕竟他一介混出响当当名头的“死士”,若是因为初见太凶而吓跑了雇主,简直是他职业生涯的一大耻辱。
阿桃喏喏地点点头,一步两退地接近这个看上去没有半点友善的、红眼家伙。
莫寻浑然不觉自己有多吓人,哪怕他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在脸上,也没能消磨阿桃一丝一毫的害怕。
直到阿桃出声,莫寻方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要接近自己。
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阿桃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放在凡人身上甚至都不会意识到有人在说话。
可莫寻不是凡人。
阿桃:“您就是我家公主在等的贵客吗?”
莫寻莞尔一笑:“对,这位美丽的小姐是负责带我去找公主吗?”
阿桃耳后一红,侧身让路,依旧喏喏地开口:“还请您跟我走。”
莫寻学着她的动作抬手:“当然。”
莫寻跟在阿桃身后,穿过层层让他眼花缭乱的金碧辉煌,终于来到赵梦舟的盼星府。
阿桃指向府内唯一亮着光的屋子,声若蚊蝇地说道:“我家公主就在那等您。白天人多眼杂,只好夜里麻烦您跑这一趟,还望您见谅。”
莫寻摆摆手说道:“来见美丽的公主怎么会是件麻烦事呢?”
他说得倒是海涵,实际情况却是他在妖界常年往林子里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太阳,过得简直昼夜不分。但凡他能分出点心思,区分一下昼夜,也不至于让怜青在杂居等到他那么多次。
莫寻丢了十几年的礼貌难得粉墨登场,他屈指轻轻叩响了公主的门,得到对方的应允方才推门而入。
赵梦舟依旧坐于桌前等待着客人的来临,桌上放着两杯茶,只是大抵等待的时间有些久了,茶水甚至有些温凉。
也幸而莫寻不是什么品茶的雅士,他落座后先为了以表绅士,仰头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甚至放在桌上的茶叶也未曾放过,嘎巴嘎巴嚼了,全吃进了肚子里。
饶是赵梦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在看见这等野人时也不禁哑然。
“那个……”
莫寻被那茶叶苦得瘪了瘪嘴,闻言问道:“什么事?”
莫寻语气算不上好,干巴的茶叶让他当成了白天街道上的小零食,进嘴后差点苦得他当场拔剑。
他强烈怀疑这是怜青对他的报复,恰巧面前的小公主还是那人的表妹,莫寻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连表面的礼貌都不再想遮掩。
赵梦舟默默离他远了点,回道:“那个,好像不太能生吃。”
莫寻:“……”
他收起一副尖牙利嘴,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冲淡嘴里的苦味,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想先去哪?什么时候走?”
赵梦舟喝下一口茶水压惊。
杂居不愧是杂居,真是神人辈出,鱼龙混杂。
“我,我想先去看看还属于昭国的凉城。”
“凉城?”莫寻没多想翻出一块传声牌,“好,什么时候走你通知我就好了,到时候你带路。”
他将传音牌向赵梦舟那边推了推,虽然觉得公主应该不可能不会写字,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会写字吧?我叫莫寻,写完以后署名就好,我会收到的。”
赵梦舟把传音牌收好对莫寻点了点头,随后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可是……我不知道凉城在哪啊。”
天知道她已经有多久没出过皇宫了,就连凉城还是她白天同来找她撒泼的二公主那里得知的。
莫寻下意识向后一靠,却不成想这里的凳子没有靠背,他后面也不是硬邦邦的墙壁,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赵梦舟大惊起身,可莫寻丝毫不慌,连表情也未有任何松动,竟然像是被什么人托着一般又坐了回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梦舟很清楚自己看见了莫寻靠在身后的黑气,同她幼时在那只怪物身上看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