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她,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想起小学有一次在学校后门撞见的那幕。余听枝低着头走出来,校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侧脸还带着点红痕,像是被人推搡过。
没等他上前,就见她家里人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严厉:“又考成这样?我们是怎么跟你说的?”余听枝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些,转身跟着走时,背影绷得笔直,像根快被压断的芦苇。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是被几个女生堵在楼梯间推搡了,原因不过是作业本上被画了涂鸦,她顶了句嘴。
还有她刚转来的时候,他特意绕路去她学校附近的天台。远远就看见她坐在栏杆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他没敢靠近,就站在楼梯口看着,看了快半小时,直到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转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红得厉害。他那时候还骗自己,或许只是跟同学闹别扭了。
原来不止这样。
纪屿弦皱了皱眉,想起来前几天下雨见到的那个场景,余听枝当时反常的情绪。
纪屿弦把相册合上,指尖抵着封面,指节泛白。他这些年没断过来看她,有时是买车票溜出来到她学校门口,看她跟同学说说笑笑地出来;有时是在放学路上,远远看她抱着书走,偶尔还会跟路过的老师点头问好。他总以为,就算不常见了,她也过得挺好,还是那个爱笑的小姑娘。
是他看漏了。漏了她转身时瞬间垮下来的肩膀,漏了她校服下可能藏着的淤青,漏了她被父母责备时攥得发白的手指。
相册滑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响。纪屿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她家里父母是老师,对她要求严,他早知道,却没想过那份严会变成压在她身上的石头;校园里那些欺负她的人,他听江阳含糊提过几句,却总没抓住真凭实据。
而她,好像把所有不开心都藏在了背后,只把自然开朗的那面露出来,像给心上了道锁。
纪屿弦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翻涌着劲劲的疼。他不知道这几年她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才把小时候那个活泼的小丫头,变成了现在这样——话少,拘谨,眼里的光都淡了。
但他得知道。
也必须做些什么。
窗外的天暗了些,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来。纪屿弦拿起手机,翻出江阳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只敲了行字:“明天放学,还去篮球场?把你们班之前认识的也叫上。”
他得一点点弄清楚,从江阳那里,从能靠近她的任何地方。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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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调休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学校。
“听枝,咱们这次要连着上两周的课啊,下次放假都到元旦了。”江阮宁哭丧着脸趴在桌子上。
“那咋了,在哪不是玩?没格局。”江阳在旁边插嘴,有些不屑地看着她。
“你赶紧闭嘴吧,能死你了,和你说话了吗?”江阮宁踹了江阳一脚。
余听枝靠在桌子上,右手无意识转笔。
印象里这一年元旦前就会下雪,不想撑了。
余听枝神色麻木,她最近发现她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存在的价值几乎为0。
随手翻出书包,找点文具,发现角落里一盒满满地彩色糖果,动作迟缓了一下。
余听枝伸手摸出来时,糖纸在指尖沙沙响。透明糖纸裹着糖块,阳光透进来,亮得晃眼。
她下意识偏头,旁边座位上,纪屿弦正趴在桌上睡觉。后颈的发梢被压得翘起来,额前还有一撮呆毛支棱着,跟他平时打球时利落的样子完全不同。
余听枝捏着糖,指腹陷进糖纸的褶皱里。
烦。
重生回来这些日子,该发生的还是发生,林薇她们的刁难没少,家里的空气依旧像堵着棉花,喘不上气。老师还是那副看不上任何转校生的嘴脸。
她甚至开始怀疑,重来一次是不是只是让她再把那些难熬的日子过一遍。书包里突然出现的糖倒是成了唯一的变数。
指尖用力,糖纸被捏出细碎的裂痕。
要不就算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心脏像被浸在冰水里,反而松快了些。
下午的心理问卷统计会闹哄哄的,几百道题堆在桌上,余听枝拿到时连笔都没顿,眼睛扫过题目就往下填。“是否经常失眠”——是。“是否觉得生活没有意义”——是。“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她笔尖顿了半秒,还是划了个勾。反正走个形式,学校也不看这些。
问卷交上去时,她没看收卷的人是谁,转身就出了教室。
纪屿弦是在整理问卷时看到余听枝那张的。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字迹潦草,几乎所有涉及情绪的题都选了最负面的选项。他指尖压在“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想法”那栏的红勾上,指节猛地收紧。
他攥着问卷就往外走,刚拐过走廊,就听见楼梯口的争执声。林薇堵在那里,伸手推了余听枝一把,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清高?跟你说话都不理?”
余听枝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像是没听见。
“你他妈聋了?”林薇抬手又要推,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林薇,动手不太好吧?”初沉宴的声音带着火,“自己长了张嘴不会好好说?非要用手?你现在就变成这样?”
他瞪着林薇,“上次警告过你别找她事,没长记性?还有你之前和我的恩怨,解决了?”
林薇被怼得噎了下,刚要撒泼,肩膀突然被人按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纪屿弦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还捏着那张问卷,眼神冷得很:“让开。”
林薇看到是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上次听朋友说纪屿弦是个不敢惹的主,脾气看着好,真动起手来没人敢惹。之前在球场一中的人闹事,这人直接一个人全打了一遍,下手极狠。
她悻悻地瞪了余听枝一眼,嘟囔着“嚣张什么”,带着人走了。
“你没事吧?”初沉宴转头看余听枝,眉头皱得紧,“她又找事了?”
余听枝摇摇头,懒懒地笑了笑:“没有,这不没来的及,你们就来英雄救美了?哦不,你是狗熊救美。”
初沉宴在那边跳脚,余听枝抿嘴轻笑。
纪屿弦把问卷塞进兜里,看向初沉宴时愣了下:“你是……上次跟江阳组队打三对三的那个?一中?”
“哎?你认识我?”初沉宴眼睛亮了下,“对,我是初沉宴!你是纪屿弦吧?江阳提过!”
两人说话的功夫,余听枝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我先回家了。”
——————
家里的灯是冷的,父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她上次去医院开的化验单。之前他们像是醒悟问她需要什么,余听枝说去做个咨询。
余母带着她做检查,余听枝以为他们变了,原来根本没有。
余听枝推门进来时,空气瞬间凝固。
“这结果,真是离谱。”母亲拿起化验单,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重度抑郁?余听枝,你现在心思都用在这些地方了?我们让你好好学习,你倒好,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报告单上的字密密麻麻——“心境低落,兴趣减退,伴随持续性失眠及自残观念,存在部分选择性记忆缺失(考虑为心理应激下的自我保护机制)”。余听枝扫了眼前两行兴致缺缺地放下。
“就是闲的,”父亲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硬邦邦的,“小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多毛病?肯定是你最近没好好学,压力大了瞎想。把单子给我,别拿着这些东西装模作样。有这钱不如去报个补习班。”
余听枝把单子往兜里一塞,背对着他们往房间走:“我没打算治。”
她关上门,把外面的声音隔绝在外。兜里的糖和报告单硌着一起,一个甜,一个苦。
晚上她揣着兜去了天台。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坐在栏杆边,低头看楼下车灯汇成的光河,手里的糖被捏得发烫。上次站在这里时,只想往下跳,可现在……纪屿弦那句“别一个人待着”突然在耳边响起来,还有书包里突然出现的糖,甜得发腻。
她又去了江边的吹风。夜里的水凉得刺骨,她站在池边,脚刚碰到水,就想起那天纪屿弦把她从天台拉下来时,急得发红的眼睛。
她没跳,也没下水。
回到家,她翻箱倒柜找东西时,碰掉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旧相册。相册摔开,一张泛黄的幼儿园合照掉出来。前排中间的小男孩,眉眼弯弯,手里攥着颗橘子糖,正往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塞。
那个小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
余听枝的指尖颤了颤,碰了碰照片上的小女孩——是她。
然后她看向那个小男孩。
额前也有一撮不太服帖的头发,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跟白天趴在桌上睡觉的纪屿弦,一模一样。
她捏着照片,又摸出兜里的糖,突然懂了那点莫名的烦躁从哪来——不是不想死了,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给她送糖,为什么……他们好像早就认识。
这些事,重生前好像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