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到现在都看不见精灵嘛,不用这么担心啦。”玛娜人小鬼大地安慰她道,但她们俩相差六岁却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在即将到来的前夕穆特紧张得寝食难安,她绝望地梦见自己未能被神器们认可,也未能诞生属于自己的精灵,她就像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凡人,在众神的世界里徒劳挣扎,却依旧无法窥见那门后属于神的一瞥。
夜色中晨光尚未显现,她比侍女们更早醒来,赤脚从床上下来,轻轻走到寝宫的露台上,她仰头看向天空,夜色中的银河一如她出生时那样璀璨。
她曾听闻过那道流星,来自天上的神赐,她想要向天空女神努特许愿,希望自己能够获得神的垂怜,她流利的念着召唤精灵的咒语,但与往常一样,她并未感受到另一种存在。
在这个精灵与魔物存在的世界,她仿佛唯一的盲人,她不禁对神的存在有了质疑,也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动摇——或许,本该被选中的是另一个孩子,她的半身,她的哥哥,而不是她这个残次品。
父亲那隐晦的恼怒似乎有了理由,她几乎要相信他是懊悔的,他或许更希望是哥哥被选中……时隔多年,穆特意识到自己未曾记得他的名字,父亲也一直避而不谈,那个模糊的半身早已化作镜中的穆特,那个时而在心中叩问的自己,时而愤怒的自己,时而悲痛的自己。
穆特没有意识到自己质疑神的存在是一种绝对的叛逆,她只是在这愤怒和疑惑中,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焦躁,神或许就不应该存在……这个念头在她脑海内一闪而逝,眼前的所有事物都纂刻着神明,若一把火烧去,这个世界便不复存在。
如果神不存在,那这一切又该如何继续?
天色逐渐熹微,穆特最重要的那场生日——成人礼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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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上了那顶继承自先王后的秃鹫冠。黄金打造的秃鹫展开双翼,保护着她的头颅,冰冷的金属贴在她的额上,仿佛时刻提醒着她所继承的一切——先王后的遗志、神之妻的职责、以及父亲沉甸甸的期望。
太阳完全升起时,仪式在神庙最幽深的圣所内开始。只有最高阶的神官、法老阿克卡南、以及她的父亲阿克那丁和王子等少数人被允许在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圣坛前的油灯跳动着光芒。穆特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如同实物般压在她的背上。她按照无数次演练过的步骤,向黑暗中巨大的阿蒙神神像献上贡品——精选的肉食、水果和美酒。
随后向旁边的穆特神神像献上同样的贡品,大祭司西蒙手持西斯特鲁姆叉铃向她走来。这件法器是“神之妻”与神沟通、安抚神明的权力象征。
“穆特,神之女,你是否愿意奉献你的一切,成为阿蒙神在人间的妻子,成为他的声音,他的喜悦,他的慰藉?”西蒙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圣殿中回荡。
穆特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愿意。”她伸手接过神圣的叉铃,除了法老王阿克卡南,其余祭司包括王子都必须跪伏下去,此刻的王子尚未经过加冕礼成为神,他必须以凡人之姿对神的妻子表示臣服。
随后众人向后面的石板神殿一同行进,这只是成人礼中的一环,在未来她仍旧有机会来石板神殿祈福,就算此时失败也不要紧——穆特试图如此安慰自己。
终于她不得不走上台阶,走到阿克那丁的面前,面对祭坛上安放的无主的千年神器们。
在万众瞩目的仪式上,穆特在父亲冰冷的注视下,紧张地将手伸向它们。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阿克那丁已经准备好接受又一次的失败。然而,首饰中央的荷鲁斯之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将她完全笼罩!
“呃!”她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和精神洪流涌入体内,无数未来的碎片景象冲击着她的视野。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瞬间,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从她自己的心口涌现,试图平衡和保护她。
光芒渐熄,众人看到穆特颤抖的肩膀上方,一只由光尘构成的、威严而神圣的精灵正展开双翼,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她的到来。
阿克那丁的表情凝固了,那其中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与羡恨,女儿终于拥有了他梦寐以求的力量,但这力量却并非来自他的培养,而是来自神赐。
王子的目光闪闪发亮地望着她,充满着与有荣焉的钦佩与感动,他望着那只盘旋的精灵隐没回到她的身体,也看着她戴上了那条泛着冷光的千年首饰。
她总算有了能够站在王子身边的底气,能够支撑起这个国度的自信。
她拿着千年首饰转过身来,向众人宣布她那精灵的名字。
“奈赫贝特。”
仿佛应和着她的呼唤,那精灵扇动翅膀腾空而起,所有人再次行礼。
被千年神器选中,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获得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认可。奈赫贝特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个灵魂伙伴,一个唯一完全属于她、理解她、代表她内心真实渴望的存在。
穆特的心情只有一瞬的喜悦,被千年神器选中的沉重与精灵的轻盈在同一个瞬间降临,就像那颗星星的预示,责任与自我必然相互拉扯。
无论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对外展示的仪式必须完美无缺。当穆特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她已佩戴千年首饰,手持圣铃,站在神庙高大的露台上。
阳光下,她的秃鹫冠与黄金项圈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她更像一尊庄严的神像,脚下是成千上万欢呼的民众,声音如同尼罗河的波涛,她也看到了马哈特和在一旁蹦跳着想吸引她注意的玛娜,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骄傲。
她遵循礼仪,向四方民众轻轻摇动西斯特鲁姆,清脆的铃声暂时盖过了人群的喧嚣,象征着女神正在赐福于她的土地和子民。
随后,她登上了装饰华丽的阿蒙神圣船,开始了在尼罗河上的巡游。岸边的百姓纷纷跪下,向她祈祷,祈求丰收与健康。
这一天堪比奥佩特节,整个底比斯陷入了狂欢。神庙门口支起了巨大的锅灶,源源不断地向民众提供免费的面包、啤酒和烤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愉悦的食物香气,城内各处巨大的香料山被点燃,大街小巷都弥漫着神圣的香气,彰显神的降临与存在。
街头随处可见舞者、杂耍艺人和音乐家,笛声与鼓声交织,人们尽情舞蹈。集市上挤满了小贩,售卖着护身符、小神像、甜糕和水果,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许多家庭也在家中举行了小型的祭祀,感谢神灵,并为这位新的“神之妻”祈福。
当一切的喧嚣最终落下帷幕,华丽的礼服和沉重的冠冕被侍女们小心取下,穆特独自一人站在寝宫的露台上。远处的城市仍有点点灯火和隐约的歌声,但她这里已重归寂静。
白天的荣耀如同一个华丽而短暂的梦。不知何时她已经一脚踏入神的领域,她在心底呼唤着那个名字,而精灵也如她所愿地浮现在她眼前。
——去吧!
精灵朝她俯身,随后遵照她的期待往院墙之外飞去,千年首饰随之亮起,她不再是“看到”,而是“置身于”那片她渴望已久的天地。她感到夜风拂过“羽翼”,闻到尼罗河畔湿润的水汽、远处集市残留的烤肉香气、甚至平民家中燃烧的牛粪饼那淡淡的烟熏味——这些真实、粗粝、生机勃勃的气息,是华美宫廷中绝不会有的。
她“掠过”仍在欢庆的街道,看到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唱着歌,看到母亲抱着早已熟睡的孩子匆匆归家,看到野猫在巷角为食物争斗。
这一切是如此喧嚣、自由、却又脆弱。
千年首饰的光芒熄灭,她的灵魂仿佛被猛地拽回沉重的躯壳,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远景上。
那感觉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迷醉、苦涩与巨大孤独感的洪流。她得到了窥视世界的能力,却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世界之间永恒的隔阂。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胸前的千年首饰,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这无上的神力,此刻感觉像是最华丽、最耀眼的链条——它既是通往自由的翅膀,也是将她永远锁在高塔上的沉重枷锁。
她已经踏入神的领域,再也回不到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