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掠过三年,此时的埃及正被周围越发焦灼的战况所困扰,敌人的大军已经逼近底比斯的范围,王宫深处,今夜的寂静如墓穴一般,只有燃烧的火盆试图在这死寂般的夜晚传递一些生命之息,却如等待的人们一样只能徒劳地发出嘈杂的噼啪声。
法老王阿卡克南正端坐在觐见厅偏殿的象牙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权杖上冰冷的青金石,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
祭司们已经行过一波祝祷,祭祀塔沃里特的肥犊在殿下染红了一片地面,殿外制作好的祭牲正在焚烧出一片混合着血腥与内料的甜味与香气。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心跳如鼓的时刻,石廊上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宫廷侍卫低声通报的名字——亲王阿克那丁归来了。
阿克那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七天前辞别王时所穿的一身祭司装束,他手中捧着的那个以厚重白色纱布覆盖的物件,向王不疾不徐地走来。他的眼神锐利而深沉,与兄长脸上的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克那丁……!”他不禁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兄长,愿众神今夜赐福于您与王后。”阿克那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抚平人心的韵律,“在这等待新生命降临的伟大夜晚,我为您,也为即将诞生的王嗣,带来了一份礼物。”
“你真的……做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又仿佛是一种遗憾——那强大的古老力量,也可能会为世间带来灾难。
“是的,花费了七天七夜的时间……今日终于完成了。”
说着,他缓缓揭开了纱布。
刹那间,殿内的光线似乎都被那几件器物所吸纳,而后又以更夺目的方式绽放出来。那是七件精美绝伦、蕴含着古老而强大气息的物件。
阿克卡南的焦灼被这突如其来的献礼暂时冲散。他凝视着弟弟手中那闪耀着非人世光芒的神器,它们的力量几乎可以触摸得到,强大、诱人,却又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未知。
他走下王座亲自临近了,在这巨大的震撼面前,他一时间也分不清鼻尖那股血腥味是来自殿内杀牲的祝祷,还是来自他弟弟阿克那丁身上。
“我的弟弟,我愿与你分享我的王国。”
法老王在众人面前许下诺言——
“如果今夜诞生的是公主,便是赛特入宫,他将继承我的王位成为下一代法老。”
“如果是王子,便是穆特入宫,她将成为未来的王后,与王携手成为秩序的两端。”
阿克那丁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神器如同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它们的命运。
从内宫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如这命运的焦灼——“赞美太阳神!赞美哈托尔!赞美所有庇佑埃及的神祇!陛下,”仆人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自豪的光芒,“王后为您诞下了一位健康的王子!埃及的太阳,有了他的继承者!”
“王子……”阿克卡南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其沉重的分量和极致的喜悦。紧接着,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如同温暖的尼罗河水,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没药的味道似乎都变成了甜美的馨香。
“王子!”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毋庸置疑的喜悦,在整个厅堂中回荡。“我的儿子!”
他几乎要大笑出来,眼眶却有些湿润。他猛地转向他的弟弟,分享这无与伦比的时刻:“阿克那丁!你听到了吗?我愿这幸福同样降临于你!”
阿克那丁立刻深深鞠躬,手中的千年神器也因此闪烁,仿佛在呼应着这份喜悦:“这是众神赐予埃及最伟大的礼物!恭贺您,我们伟大的法老王,也恭贺埃及在今夜获得了两份至宝。”
法老再也按捺不住,他迈开步子向内宫走去。他的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毫无保留的喜悦,推开内宫门扉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内宫的空气却与外殿截然不同。
浓郁的草药味和血腥气压过了没药的馨香,压得人几乎窒息。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死寂。产婆和侍女们跪伏在地,不是欢庆,而是在无声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
床上王后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精美的石膏像,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哀伤的阴影。她的呼吸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方才那声痛苦的呼喊,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生命。
一位年长的女官颤抖着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在珍贵亚麻布里的襁褓抱到法老面前:“陛下……王子……是一位强壮的王子……”
“娜芙?”他轻声呼唤着王后的名字,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绕过女官,扑到床边,握住王后冰冷的手。“娜芙?看着我……看看我们的儿子……”
“陛下,王后……她以无上的勇气和母爱,为您带来了健康的继承人……但……但生命之力已离她而去……她已回归尼罗河的怀抱,回归奥西里斯的国度……”
他紧紧抓着王后已然无力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灵魂从冥界拉回。他的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但正如神王的骄傲,他始终未有落下泪来。
尼罗河在这收获季的黑暗中吐露着河底的黑壤,这丰收见证着王朝的延续,也吞噬着个人的巨大悲恸。
外殿的阿克那丁从仆从们的脸色和匆忙的脚步中体察到了真相,他低头看着手中光芒依旧的千年神器——它们象征着力量、衡量与洞察,却无法阻止死亡……正如它们诞生的方式,似乎也为王宫带来了这场巨大的得失交换。
伫立阴影中的阿克那丁,他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承受着一个王朝的孤独,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他抬手召来了自己的部下,缓缓地仿佛叹息般说道。
“……把穆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