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深邃如渊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沉凝的审视。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明显的不悦:“你,从何处来?”
他如墨的发丝如最上等的锦缎,随意散落在手边,与衣摆上沾染的几片刺目红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那质问的口气,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人肌肤生寒。眉宇间凝聚着一片挥之不去的愁绪,如同浓云蔽日,为他惊世的容颜添上了一抹阴郁,成了唯一的缺憾。
“迎仙碑。”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他的威压震得有些错愕,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确认道,“应……应是此处无误。”
他并未移开视线,鼻翼似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眉头随即蹙得更紧,那片愁绪仿佛也染上了几分不耐:“你饮酒了?且……饮了不少?”
“呃……”我的心猛地一跳!糟了,他不喜欢酒气!一股心虚油然而生,我连忙解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额……虽饮了些,但灵台尚算清明。”
他的唇角似乎向下抿了一瞬,那双极具洞察力的凤眸锐利地扫过我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瞳眸迷离朦胧,气息不稳。只怕这清明,没有十分,也有八分是虚言了。”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明显的不悦,显然对萦绕在周围的酒气极为反感。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我心头发紧,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些许距离,仿佛这样能减轻他的不快。
隐隐有些怕他,却又无法就此离开。
那关乎生死的谜团,那近在咫尺的“春三月”,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我的双脚。我只好压下心头的忐忑,硬着头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没话找话地问道:“敢问仙使……月老……他老人家此刻何在?”
他并未回答我的询问,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回自己手中。这时我才看清,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正缠绕着青与红两种丝线,以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细细编织着什么。动作缓慢而精确,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看来,他确是月老祠的仙使无疑了。编排这万千生灵的姻缘线,怪不得眉宇间积云不散,愁绪深重。
“月老下界,去看他亲手点化的果果了,一时半刻,回不来。”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老不在!我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小步,迫切感涌上心头。但随即,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我警醒,又慌忙退了回来,保持着那微妙的、既想靠近又不敢的距离。
“那……敢问仙使,”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上界今夕,究竟是何年何月?”
他手中的编织动作依旧流畅,并未因我的问题而停顿分毫,只是用那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嗓音,不急不缓地反问:“你是何人,所司何职?”
我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答道:“在下聂容,暂……暂代司刑殿掌刑之职。”
他闻言,终于再次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审视的嘲弄。
“聂大人,”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弧度,“身居司刑殿高位,却来问这天地间最不言自明之时序……不觉得此问,分外愚钝么?”
“呃……” 我被这直白到近乎刻薄的评价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瞬间有些发烫。但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语速飞快地解释:“并非不知!只是想……只是想确认一下,眼下是否确为上界三十三百七十二年,春二月?”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仓皇的心思彻底剖开。片刻,才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两个字:“没错。”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带着一种无声的挑刺——仿佛在说:如此浅显之事,何需反复确认?徒惹人疑。
这斩钉截铁的确认,非但没有解开我心头的乱麻,反而像投入沸油的冷水,让本就凌乱不堪的思绪“轰”地一声炸开,更加纠缠不清,混乱得几乎要吞噬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