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恒的惊呼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僵立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巴还维持着呐喊的形状,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剩下眼中充满了惊恐、愤怒和不甘。
天帝看也不看他那副模样,脸上尽是不耐,对着齐海天官再次一挥手,声音冰冷如铁:
“齐海,立刻送走!”
“等一下!”
眼见齐海天官就要上前押人,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齐海的脚步顿住。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天帝那冰冷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最终落在了被定身在那里的子恒身上。
此刻的子恒,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双总是跳脱飞扬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人心上。那无声的悲恸和绝望,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碎,仿佛有钝刀在凌迟着观者的心脏。然而,天帝——这个最该心软的老顽固,此刻竟硬生生地将脸转向了一旁,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晦暗不明,紧抿着唇不发一语,仿佛那泪流满面的不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
我的心揪紧了,顾不上天帝的威压,深吸一口气,走到被定住的子恒面前,试图望进他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盛满痛苦和不解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和引导:
“子恒,你听我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句‘横霜绝世’,它并非一句孤立无言的誓言。它完整的样子应该是——‘我自横霜奏绝世,何人竖笛演惊天’。”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这句……你有印象吗?哪怕一点点模糊的感觉?”
子恒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被封住的口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脸色因憋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涨得通红,眼中是翻江倒海的混乱和挣扎。他拼命想点头或摇头,想表达什么,却连一根睫毛都无法颤动。
看着他这副痛苦欲绝的模样,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抬头看向高踞玉阶之上的天帝,几乎是咬着牙嘶喊出来:“天帝陛下!你看看他!你儿子快被你活活憋死了!他都要走了,要去承受那封印之苦、凡尘之劫了!你就不能……就不能大发慈悲,痛痛快快地让他想起来吗?让他带着记忆去面对,也好过这般浑噩痛苦!”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天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脸。那双威严深沉的眸子,此刻如同蕴藏着万载寒冰,又似翻涌着压抑的怒涛。他没有看我,目光却穿透虚空,落在了子恒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天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裹挟着雷霆的寒风,瞬间刮过所有人的心头,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也让子恒剧烈起伏的胸膛诡异地停滞了一瞬:“你们……以为他的记忆,是本座封的?”
“什……什么?” 我如遭重击,呆立当场。子恒那被定住的身体里,也仿佛透出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的波动。
“不……不是你?” 我喃喃重复,巨大的困惑和茫然瞬间淹没了我,甚至盖过了天帝刚才话语带来的寒意,“那是谁?是谁封印了他的记忆?!”
面对自己骨肉那无声的质问和痛苦,即使天帝再如何震怒,眼底深处终究还是掠过一丝难以割舍的痛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痛楚已被深重的无奈和一种更为沉重的忌惮所取代。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的慎重:
“除了……东沛,”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异常艰涩,“这上界……估计没人知道真相了。”
“东沛……”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浪,却无法带来任何喜悦。东沛——子恒那位神秘失踪的姑姑!上界倾尽全力搜寻了无数个寒暑,巡天镜照遍三界六道,连幽冥最深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杳无音讯,没有半分她的足迹留下!若非定宁天那口沉寂万古、能感应大能陨落的钟从未响过,几乎所有人都要断定,她早已不在六道轮回之中,彻底消散了。
这个名字的出现,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将谜团引向了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