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那群烧杀抢掠的暴民真如燎原野火般席卷而来,攻陷杭州……
她或许能携家人藏匿逃命。
可那些忠心追随她的掌柜、伙计、手艺精湛的绣娘、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
又有谁来顾惜他们的死活?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乱军的铁蹄下被践踏、凌辱、屠戮?
这念头如万把钢针攒刺心头,强烈的愧疚与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几欲窒息。
一时之间,她心乱如麻,愁肠百结。
眼下竟寻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全根基产业,又不至牵连无辜性命,更能避开政敌虎视眈眈的眼锋。
“好在暴乱初起之地,离杭州城尚有数百里之遥……”
她强迫自己抓住这唯一的喘息之机,低声自语,“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好好筹划……”
焦虑如同藤蔓缠绕,让她在庭院中来回踱步也无法平息。
此刻,她急需一个能共谋对策之人。
“对,三姐姐!”
念头一闪,她想到了三姐姐王照锦,今日清晨,她曾说要去“醉仙楼”查账。
三姐姐一向心思活络,常有出人意料的鬼点子,或许,她真能想出些法子,为这困局撕开一道口子,尽可能多地保住家中财物以及诸多人的性命。
至于这满城百姓的安危,王照月蹙紧秀眉,望向知州府邸的方向。
她心念急转:“姑父那里,她总要尽力一试,看能否劝动他早做准备,积极应战,甚或效仿前世自己曾听闻的‘游击战’之法?”
她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些片段,化整为零,依托山林地形,预先让百姓选好可供藏身的隐蔽之处……
只是,姑父赵霁身为朝廷命官,会接受这等“非正统”之策吗?自己这微薄之力,又能推动几分?
一股自责与懊悔涌上心头。
“终究是自己松懈了!以为扳倒黄贯,剪除其羽翼,便可高枕无忧,只恨心有余而力不足,思虑……终有不周!”
她指节在袖中狠狠攥紧,指甲深陷掌心。
她抬头望望天色,阴云更浓,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
事不宜迟!王照月不再犹豫,转身对院中一个伶俐的小厮道:“备车!立刻去‘醉仙楼’寻三娘子!”
说罢,她提起裙裾,疾步向府门外走去。
“醉仙楼”三楼最里间的雅室,平日是王照锦姊妹二人查看账目的私密书房。
王照月几乎是冲进来的,她反手掩上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闹市声。
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几分,气息急促。
正伏案核账的王照锦倏然抬头,见四妹妹这般情状,心猛地一沉,搁下狼毫便问道:“四妹妹?出了何事?你脸色怎这般难看?”
“三姐姐!”
王照月几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分量,“睦州青溪县反了!乱民打着‘食菜事魔’旗号,已破城杀官,竖起了反旗!”
“什么?!”
王照锦霍然起身,瞳孔骤缩,手中的账簿“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青溪睦州?距杭州不过数百里!这……这怎么可能?朝廷不是……”
“我也想不通!”
王照月语速飞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赋税未增,黄贯爪牙也被太子殿下剪除不少,剩下的也已蛰伏收敛,这乱子起得毫无征兆,却凶猛如虎!三姐姐,祸事就在眼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最坏的预判说出。
“朝廷禁军积弊已深,军械废弛,各地兵马调度更是各自为政、自顾不暇。那些乱民若裹挟流民,滚雪球般壮大,攻到杭州城下,并非不可能!万一……万一百密一疏,城破在即,你我这般富商巨贾之家,必成乱军屠戮劫掠的首选!坐以待毙绝不可行,必须早谋后路,随时能逃!
“逃……”
王照锦咀嚼着这个字,目光扫过这间雅室,紫檀木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账册,窗边的绿植生机盎然,案上宣纸墨香犹存……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见了她与四妹妹倾注全部的五家铺面,两家书肆墨香氤氲,一家酒楼宾客盈门,两家“月锦阁”更是凝聚了她们无数的心血与巧思。
若非情势已危急至无以复加,心性坚韧如四妹妹,绝不会说出“逃”字!
一股剜心般的剧痛与深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
室内檀香袅袅,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无边的沉重与焦灼。
“财物损失,尚在其次!”王照月显然看出了姐姐眼中的痛惜,声音愈发凝重。
“关键是,若你我骤然将这五家铺子悉数关门,立时便会引得全城骚动,人心惶惶!朱家鹰犬、黄贯余孽,本就对姑父虎视眈眈,只待他行差踏错!这‘动摇民心、扰乱市井’的重罪一旦扣下,姑父官声必毁,甚或被构陷下狱!此等明枪暗箭,比乱军更恶毒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