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一段经历,精神科大夫会认为患者是社会焦虑障碍,中医大夫的实际诊治则是心火上炎,肝气郁结。
“我们要如何看待这三段内容呢?作为社会科学,我们会认为患者的沉默不仅是症状,而是与性别、学校环境、社会期待相关。羞耻作为文化情感,不能仅用‘障碍’来涵盖。二者都需要重新理解,医学语言不仅仅是描述工具,而是在不断地塑造患者如何理解自身的痛苦。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从精神科大夫那里得到诊断后会让患者感觉好一些,还是中医的诊断让他们更舒服呢?这大概也涉及患者本身的知识以及性格。社会焦虑障碍过于术语,反而无法让患者从文字中共情,中医的表述虽然更加抽象,可是却应和了患者对身体的自我感知。反之亦然,一些人无法理解中医的表述,却认为精神科的诊断更清晰。
“这就不得不提最后我想强调的一点:医学人类学的介入至少有三方面的意义:揭示语言的作用,指出合法性的政治性以及创造新的合法性维度。
“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媒介,而是是合法性生产的机制。正如拜尔斯东所言,医学体系是一种文化系统,而语言是其贺欣资源。
“凯博文则提醒我们,不同的疾病叙事具有不平等的地位。精神医学与传统医学的焦虑,折射的是知识体制中的权力分布。
“最后,除了科学验证之外,合法性还可以包括患者的文化认同、经验匹配和治疗信任度。换言之,医学合法性不应只依赖科学证据,也应包括叙事的、文化的与社会的合法性。
“总之,传统医学和现代精神医学的关系,正如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的关系,一向不是科学对非科学,而是语言与合法性之间的复杂关系。科学合法性的焦虑,本质上是一种语言的焦虑。人类学的任务也不是去做裁判,而是在二者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去解释这种焦虑如何在语言中被生产,并探索能否建立起超于‘科学/非科学’二元对立的合法性形式。
“正如福柯所言:‘真理不是发现出来的,而是被制度化生产出来的。’如果医学的最终目的在于治愈与减轻痛苦,那么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思考:合法性的评判标准,是否也应当包含文化与叙事的维度?
“以上便是我今天想要分享的全部内容,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完稿我打算投至《健康、医学与社会》。”
匡密作为主持人再次上台:“很精彩的内容,大家有什么问题要交流吗?”看到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似乎还没从讲座中反应过来,紧接着说道:“那我行使一下主持人的特权,抛砖引玉一下。”
“这样吧,我问一个跟我自己的研究比较相关的,在你讨论的语境中,患者似乎总是被动地被纳入某种语言体系。那么,我想知道,患者是否有可能或者选择性使用语言来争取自身的主体性呢?”
兰熙童大脑飞快地旋转,大约过去半分钟,她才尝试着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回应:“绝对是有可能的。因为患者会对医生说谎。不过……这里的说谎不是道德意义上的欺骗……我感觉可以理解为策略性的语言实践?我曾经在养老院做田野时,老人会根据自己的需求来调整叙述或反应,比如隐瞒症状以避免过度治疗,或者夸大痛苦来获得更多关注和照护。在语言占据重要地位的精神科、心理诊疗中,患者完全可能选择性使用语言来争取自身的主体性。我大概先说这么多。”
或许是匡密的问题启发了大家,兰熙童话音刚落,就看到下边好几个老师与学生示意匡密要话筒。
“周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