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来找她谈心的学生,兰熙童敲响了匡密办公室的门,匡密便是合作上医学人类学课程的另一位授课老师。
“您认识六院的精神科老师吗?咱们不是有个学生有这方面的问题,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让她借助自己病人的身份在医院开展参与观察。毕竟人类学本身就强调观察、理解、反思,她可以更敏锐地体会这个群体的处境。”
“不太行。”听完兰熙童的话,匡密摇了摇头,“我接触过一些抑郁症患者,也认识几个六院的大夫,也曾想过这样做会不会帮助到他们。但是医生都说不要,后来深入了解下去,也确实不好,除非他们情况轻微或者病情已经稳定。”
“对,匡老师虽然不研究抑郁症,但是他的观点没问题。在病人的病情不太稳定的时候,将她作为一个研究者去研究自己的人群,可能会增加负担。本身,一些患者的表现就是过度自我分析和反刍,如果让他们以研究者身份切入,这两点特征可能都被强化。因为会产生投射作用,进而加剧负面情绪。”闫岩,匡密介绍的精神科副主任医师,说道。
“如果她病情控制良好呢?”
“那适量的工作和有结构的任务当然是对她的康复有帮助,但是必须是轻量、低风险和可控的工作,哪一种科研工作都不满足这三点。”
闫岩看着对面的兰熙童,摇了摇头。
“病人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去找她的主治大夫了解一下情况。这具体什么情况就不能找你透露了,如果主治大夫觉得可以,我让她联系你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要不是看着学生这么痛苦,而我,说实话,多少有些不胜其扰,也不会出此主意。”
“也确实不怪你,毕竟这种病症确实很麻烦,同样是抑郁症,又和他们各自的成长经历紧密联系,因而导致不同病人的表现差别很大。永远不知道哪一个点会成为支撑着他们生活下去的点。”
和闫岩告别后,这件事一时陷入僵局,兰熙童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直到一周后的一通电话,给兰熙童一些想法。
铃铃铃。
一阵突然的电话铃声响起,“何爸爸”。
“喂,何爸爸,怎么了?”何爸爸就是那个抑郁症学生的父亲。
“兰老师,您忙不忙?听说今年过年不回家?孩子妈妈从南方过来过年,带了些特产。”
“何爸爸,您太客气了。”兰熙童生硬地拒绝道,她实在是不会拒绝啊,她还以为何爸爸打电话又是来求助和倾诉的,没想到是送礼,早知道这电话就不接了。
兰熙童暗暗后悔,可又做不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拒绝。
“兰老师放心,这都是自家做的,也不值什么钱,您千万不要推辞。”
“崔奕的事情实在是麻烦老师了。”何爸爸和何妈妈就这样提着一些包装粗糙的吃食出现在兰熙童的办公室。
兰熙童到底没有拗过何爸爸,而且从人类学的角度看,送礼是人情社会中的正常操作,蕴含着情感、义务与关系的维系。
兰熙童默默从大脑里调动莫斯提出的礼物理论,默默回忆着自己田野期间看望病人、与养老院领导层打交道时送出的礼物,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些礼物。
好在,这些礼物确实是家庭手搓的吃食,不是什么太贵重的礼品,这让兰熙童接受起来容易多了。
南方人好饮茶,幸亏兰熙童办公室里有一些还不错的茶叶。
“何爸爸,您太客气了,崔奕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孩子,好不容易考到这么好的大学,总不能因为生病就看着孩子废掉吧?”
“是是是!”何爸爸连连点头,然后如竹筒倒豆子般讲何崔奕的情况说了出来,兰熙童也从父母的角度重新审视了曾经何崔奕跟她抱怨过的亲子关系。
“谁能想到这孩子这么不经批评呢,她从小就爱写日记,有一次她日记写到一半,就跑出去了,日记本就摊在那里,她妈妈一时好奇站那读了两页,结果她就回来了,跟她妈妈发了好一通脾气。指责我们说不信任她。”
随着何爸爸的倾诉,何妈妈也打开了话匣子。
“青春期的孩子确实比较敏感,而且她还是一个高敏感的性格,反应自然大一些。”
“兰老师还没有孩子?但感觉您在这一块说得头头是道。”何爸爸在一旁恭维,“我们也是她得了病以后,才知道什么是高敏感,一下子她小时候的那些反应就都对上了。唉,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爸妈,又只有她一个,也不懂这些东西,就按照我们父辈照顾我们的经验来照顾她,不免就疏忽了很多。”
“是呀,真不是我们给自己开脱,我和她妈妈早在她进入青春期之前就说好,一定要尊重孩子,知道孩子喜欢记日记,就私底下约法三章,绝对不能偷看孩子日记。谁知道她那次就没关注自己,气得我俩还吵了一架。”
偷看日记一时还只是亲子关系出现问题的冰山一角,兰熙童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被何崔奕父母硬控了两个小时。
“何爸爸、何妈妈,我看时间也到饭点了,不然我们去食堂边吃边说?”
“我们回去了,就不让兰老师破费了。”何爸爸、何妈妈起身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