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阿留和小麟同时开口,少男少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们自愿以生生世世的魂灵作为献祭,抵消和您的约定。”他们完成了一半的赌约,剩下一半,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来抵。
原遗感受到旁边传来无声的激烈挣扎,水宝宝想要挣脱阵法的控制,阻拦阿留和小麟送死。
不知过了多久,白影最终扫了原遗一眼,然后就在原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可。”
随着白影的离去,原遗能感觉到一种玄秘的力量,在缓慢抽取着面前着两个物灵的生命力。
他们剩余的法力不足以支撑阵法的运转,原遗视线一阵模糊,只能听见水宝宝不均匀的急促的喘气声。
又回到了树林中,原遗捂着侧腰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视线在附近扫了一圈,看见了抓着桃木剑,战战兢兢躲在草丛下的林风。
他走过去拍了一下林风的肩膀,林风却嗷一声跳起来,挥舞的桃木剑差点打在原遗脸上。
原遗:……
“你要死?”他拍开桃木剑,皱眉问,“芸姐呢?”
“我趁机把她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林风看着他的脸色,担心道,“原遗,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夜色太黑,再加上原遗一直把伤口捂住,林风并没有注意到。
“我没事。”确认他们安全之后,原遗又转头看了眼树下那三个凄凄惨惨的物灵。
水宝宝现在没了实体,林风也看不见他,一脸蒙:“你在看什么啊?”
他举起桃木剑,心惊胆战:“不会那个白妖怪还没走吧?”
原遗收回视线:“走了,你先带芸姐离开这里,我等下回来找你们。”
林风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将马上要说出口的拒绝压了下去,点头答应了下来:“行。”
只是还不放心,又嘱咐几句:“一个……不,半个小时之内你要是还没来,我就来找你。”
“知道了。”原遗摆摆手。
打发走林风,他这才来到三个物灵旁边。
水宝宝正坚持不懈地给淡得快要看不见的阿留和小麟输送法力,连带着他自己也从红色变成了淡红色。
阿留和小麟还在焦急地劝他,不要浪费自己的法力,但水宝宝一个字也不听,咬牙继续输法力,好像看不见他们越来越稀薄的灵体。
原遗半蹲下来,伸手在水宝宝灵体的额头上摸了一滴血,然后把他的手拉下来:“别输了。”
“放开我。”水宝宝挣扎。
原遗没放手,一脸冷漠说出来的话字字扎心:“你折磨自己他们就能活了吗?”
“要是都死了,我是不会替你们三个收尸的。”
“你!”水宝宝瞪他,但瞪着瞪着就看到被原遗侧身挡住,还拿手捂着的伤口了,最后不情不愿地扔了一道修复咒给他。
“你们找那个白影要了什么?几百年的寿命?”原遗不去管背对着他气闷的水宝宝,询问阿留和小麟。
小麟之前告诉他,物灵的寿命和法力相关,像小麟和阿留这种个体物灵,单靠自身法力的话,是活不了这么久的,唯一的解答,就是有人给了他们法力。
阿留和小麟惊讶地对视一眼,然后道:“对,我们找衪换了三百年寿命。”
被他们称为衪的东西,是物灵界一个特殊的存在,从地位上来看,几乎相当于人类传说中恶魔、邪神一类的存在,物灵可以找衪作交易,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三百年前,我和小麟找到衪,衪给了我们足以维持三百年寿命的法力。”
“作为交换,衪要我们答应它一件事,但衪当时并没有说要答应什么事,只说三百年后会来找我们履行承诺。”
“就在前几日,清明节的时候,衪找到我和小麟,让我们设下幻境,把一个叫做原遗的人困在里面。”
清明节,不就是原遗第一次和他们相遇的那天吗?
水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转过来听了,闻言下意识和原遗对视一眼,反应过来之后,又率先把头转了过去。
阿留还在继续说,他和小麟并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无辜的人,再加上他们的寿命将尽,比起让一个刚成年的孩子面对危险,他们更愿意用自己的命来偿还那三百年的法力。
衪在三百年前就和他们作了这个约定,所以他们猜测,衪不会轻易放过原遗。
于是在被衪带到江蓠之后,他和小麟设下了双重阵法,表面是幻境灵堂,暗地还藏着一个不完整的灵媒阵法,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沟通上界的阵法,当初他们就是通过灵媒阵法,才能向衪许愿。
衪的实力深不可测,相应的,世界规则也会对他做出限制,衪只能在和物灵交易时出现在人间,并且最多只能用五成法力,在完成交易后就必须得返回上界,灵媒阵法可以算作天平,他们在阵法中向衪许诺,以自己的魂灵弥补剩下的赌约,上天认可了,哪怕衪再不甘心也只能离开。
“还是很抱歉啊。”阿留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弯着眼睛笑笑,“完整的灵媒阵法肯定会引起衪的注意,但补全阵法需要时间,我没料到衪来得这么快,害的你和水宝宝的受伤了。”
水宝宝一直没说话,原遗用余光看了一下,发现他马上要憋不住哭了。
“为什么?小麟?”水宝宝低头问那团只有指尖大小的黯淡烛火。
有风吹过来,他伸手替小麟挡着风。
小麟笑了,她看看替自己挡风的水宝宝,又看看原遗,发自内心道:“水宝宝大人,原大仙,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和阿留哥是一样的。”
她们烛火和其他物灵不一样,火在哪里都能燃起来,她是在一盏莲花灯中诞生的,主人对她许下愿望,希望所爱的人皆能平安。
这个愿望赋予了她生命。
后来在江府书房,她替主人照亮心上人的眉眼,用那时还算明亮的光为他们撑起这份朦胧的爱恋。
永清山的月老庙,她亲眼见证他们在神前许愿,互换信物,只求一世姻缘。
从深秋到寒冬,那人送了很多封信回来,她替主人照亮每一封信,看着主人幸福,自己也感到幸福。
可后来,顾清辰死了。
她跟着主人从江府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了李家,从凤凰垂泪的喜烛,变成了灵堂前那一抹长明灯火。
但她的使命没有结束,主人离世后,她又回了江家,一直到许多年过去,江家也不在了,她就找到了阿留。
在这个世界上,主人最后一件珍爱的物品。
“我的使命要达成了,两位,请为我感到高兴吧。”小麟笑笑,声音带着很纯粹的开心。
原遗看着面前那两道马上要消散的物灵,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把尚未干涸的血液抹在了阿留和小麟身上:“去上香吧。”
幻境灵堂消失的位置就在那棵大榆树下,没想到兜兜转转,从京城到锦州,从江家到李家,江思粹最终留在了这里,和那座空宅遥遥相望的树下。
水宝宝和原遗站在一旁,看着阿留和小麟虔诚地上香,有了原遗血液的加持,他们也能触碰到实体。
水宝宝看着眼前的景象,低头靠近原遗,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谢原遗记得阿留的愿望,谢谢原遗愿意成全他。
原遗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我只是为了功德。”
都说死鸭子嘴硬,面前这位嘴比死鸭子还硬,水宝宝撇撇嘴,没拆穿他。
线香点燃,一阵风突然吹过,榆树的种子被片片吹落,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祭奠洒下的纸钱。
风再停下的时候,站在原地的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衣公子,风度翩翩,腰配折扇,一举一动,端的是风流倜傥之姿。
水宝宝被惊得屏住呼吸,站在面前的哪里是阿留,分明是早已故去的顾清辰!
他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原遗,却见对方一脸平淡,好像早就猜到了,见他看过来还伸出一根手指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我跟你说过,阿留的行礼动作很眼熟。”
“那……”水宝宝话没说完,就看见原遗对他摇了摇头。
原遗又重新看向树下的白衣公子,问:“阿留,你见过顾清辰吗?”
小麟也看着顾清辰,没有说话,神情中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理应如此。
阿留看着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恍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否认道:“并无。”
“我诞生的时候,顾清辰就已经死了。”
原遗继续问:“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个体物灵都因执念诞生,正如小麟是因爱诞生的,那么阿留呢?
阿留想了想,说:“守,江思粹活着就留在她身边,守着她,江思粹死了,我就守着她的坟和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