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怎么离我这么远?说话都要听不清了!”
“若公主专心,自然能听得见。”
踏入书房的谢怀安更严肃了,他不理会黎安的无理取闹,只是翻开书页。
黎安见他不为所动,只能压下已到嘴边的调侃的浑话,换上一副乖巧学生模样,认真听起讲学来。
既然要引他“明珠暗投”,自然也要拿出几分足以说服人的架势出来。
谢怀安的声音很好听,大约是得益于从小浸润学堂,他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照本宣科,典故文章就自然从口中流出,却又并不让人觉得枯燥。
偶尔提问、偶尔举例,黎安都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可再好听的声音,也无法让黎安一直装成傻子只顾点头。
谢怀安正讲到项王渡乌江。
“那江上备船之人,谢御史以为是谁的人?”
他被黎安突如其来的提问怔住。
项王与高祖争天下,接连溃败、退至乌江,穷途末路之际,一小吏备船劝其渡江,却反而让项王下定了自刎决心。
至于那乌江之上备船的人,不过是个并未被交代姓名的小吏。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竟成了压垮项羽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怀安此前没思索过这个问题。
但若细细想来,角逐天下之争,会将彼此脾性琢磨清楚,再安排攻心之人最后一击,也不是没可能。
“公主以为是高祖所为?”
黎安摇摇头,她只是想打断这一下午的长篇大论而已。
“我胡说的,只是觉得好奇,想听听谢御史的见解而已。”
谢怀安却被这寻常一句话问的凝起了眉头。
倏而又想到,一个纨绔无状的任性公主,当真会心细到注意这些吗?
黎安看着他思索的神情,疲惫一扫而空,起身行至谢怀安桌案前,撑着脑袋道:
“谢御史别将我的一句戏言放在心上!
你瞧,窗外天光都洇成橘色了,不若今日就到此为止,我们闲聊片刻可好?”
谢怀安总觉得黎安身上透露出一股矛盾感。
有时候让他觉得宝宁公主和传言中的模样几欲重合,有时候却又莫名让他觉得捉摸不透。
他的好奇心引导着他,他合上书本,问:
“公主想聊些什么?”
黎安在中午来的马车上,就想到了。
“上次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表字是什么?”
黎安双臂放在桌上,手中把玩着没沾墨汁的毛笔,眼神里是期待。
“远举。”
话落,黎安将毛笔轻点茶杯,用茶水倒着写下两个字,歪起脑袋问:
“是这两个字?”
怀安昔所戒,随众谋远举。
谢怀安这几日,总是想起上次黎安来他宅子里“广施恩惠”的模样,路过新换的紫檀木桌子时想起,抬头看向窗外的草色花景时也想起。
如今看到黎安歪着的脑袋,这几日的思绪便更加清晰。
“是。”
黎安满意地笑起来,像是激动于两人破开了陌生,终于成为了朋友。
她演的。
但是谢怀安好像真的感受到夕阳溢进房间的暖气。
黎安瞧见对面人眼睛里的暖色,肆无忌惮问起政事:
“昨日的大事,谢大人可会参与清查?”
御史职责纠察官邪、肃整纲纪,正巧是昨日禁诗案涉及的领域。只是谢怀安初入御史台,也许接触不到核心。
谢怀安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异常,公主本是皇家人,自然能够过问。
他果然摇了摇头,“台中并未安排新人插手。”
想到案件是由公主府内的郎君而起,又开口问:“公主可是需要臣去台内交代些什么?”
也许她和那些郎君有些情谊,需要照拂一二?不过也可能是她心中不满,想要借机发泄一番?
“不不不,就是今日跟着谢大人读书,想到了禁诗一事,好奇而已!”
接连两个好奇了,但她可没有引导眼前人去看禁诗,她只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学生。
“那禁诗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竟能让数百人为此蹲了大牢,谢大人可曾读过?”
读过就是大不敬。
她好像想到这一点,又笑嘻嘻地否认:
“谢大人一定是没读过的。
不过那禁诗如今该是放在御史台内做证据了吧?大人想要拿到也很容易。”
黎安神情懵懂,却挖好了坑,等他跳下来。
谢怀安怀疑地看着黎安:
“公主想要读禁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