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唤人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指尖拈起冰冷的黑白棋子,漫无目的地在棋盘上落子。
“越家…”他口中轻念。
越家,是越贵妃的母家,也是他容栖名义上的外家。
他的外祖父官居中书令,舅父执掌刑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谓是当今大启最煊赫、最风头无两的世家望族。
可越是显赫,心思便越是难测。
越家为何要派人刺杀定国公世子?这其中的缘由,细细想来,却是再简单、再冰冷不过。
不过是不想看到手握重兵的定国公府,成为他这位太子殿下的助力。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易于掌控、或者至少不会额外增添变数的储君。
容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指尖的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
可他终究是活不过弱冠之年的。
一个注定的短命之人,为何还要这般忌惮,这般严防死守呢?
想到此,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弃,甚至有些恨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
为何偏偏要将定国公世子指给他做伴读?
明明他可以独自在这深宫之中,了无牵挂地走完这最后几年。
为何非要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这样一颗扰人心神的石子?
他不禁又想起那道指婚慕氏嫡女为太子妃的旨意。
思绪飘忽间,脑中闪过的,却是那日马车之内,那人醉酒后双颊绯红、眼波迷离、毫无防备的娇憨模样…
容栖猛地闭了闭眼,仿佛想要驱散那不该存在的影像。
最终,他只是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伸手猛地一挥,将眼前那局残棋尽数打乱。
黑白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在这寂静的寝殿里发出格外刺耳的声响。
一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慕挽棠回到定国公府,在她踏入那扇府门之后。
一道始终悄然尾随在后的黑影,在不远处一座屋脊上停了下来。
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像,静静守护。
进了自己的小院,兄长慕临晛正坐在石桌旁就着灯火看书。
慕挽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今日容栖病发凶险,苗疆大祭司施救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语气中满是忧虑。
“…太子殿下这病,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根治吗?而且这次发作,似乎比以往更来得凶猛,难道真的只能等…”后面那个“死”字,她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慕临晛放下书卷,沉思片刻,温声道:“我听闻,那位苗疆大祭司极擅医术,尤精疑难杂症,今日既是他出手稳住殿下病情,何不…再请他仔细为殿下诊治一番?或许另有转机。”
慕挽棠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但今日大祭司为殿下诊治后,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加上寒气侵体所致,并未言及其他特殊之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改日我定要寻个机会,再好生去问问他。”
接着,她又提起了从四喜那里听来的消息,语气闷闷的:“还有,听说近日有大臣向陛下进言,说要为太子殿下择选太子妃了。”
慕临晛闻言,略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太子殿下确实已到了适婚之龄,按制,储君婚事宜早定,我记得皇后姑母与陛下,便是十六岁定亲,十七岁成婚的,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慕挽棠脸上的愁容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添几分:“可是…太子殿下似乎并不愿意纳妃。”
“哦?”慕临晛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慕挽棠便将容栖因此事忧思过度而病倒的猜测说了出来。
慕临晛听罢,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棠儿,我却不觉得以太子殿下的心性,会是因此等事而忧思过度至如此地步,这其中,定然另有缘由。”
“其他的事?”慕容棠不解,“能是什么事?他可是一国太子,还有什么需要他忧思成这样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要不…我改日直接去问问他?”
此时,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他们的父亲缓步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慕展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京郊大营归来。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兄妹二人近日的起居,随后神色凝重地提起了先前慕临晛遭遇刺杀之事。
“此事绝非偶然,”慕展沉声道,目光扫过一双儿女,“日后我会加派得力的人手随身保护你们,你们自己也定要加倍小心,出入谨慎,莫要再给宵小可乘之机。”
兄妹二人深知此事严重,皆郑重应下:“是,父亲,我们记下了。”
又说了几句,慕临晛便随着父亲一同离开了小院。
后面几日,因太子殿下身体仍需静养,便由傅沿樾和慕挽棠陪着巫云夙在启京城内继续游览。
容煊几次三番想溜出宫来凑热闹,却都被越贵妃严词喝止,只得作罢。
这一日,傅沿樾竟带着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了平遥坊。
这是启京城中最负盛名的声色烟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