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然扭头,一道清冷含威的目光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容煊与慕容棠立刻噤声,眼观鼻鼻观心,端出一副再规矩不过的模样。
此时,那支队伍中最为宽大华丽的一顶马车的垂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弯身而出,动作略显迟缓。
他朝着容栖的方向,依照苗疆的礼节,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容栖面色淡然,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然而,下一刻,那老者却抬手,缓缓揭下了覆盖大半张脸的厚重围纱。
一张超出众人预料,年轻得过分的容颜毫无预兆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若非那满头如月华流泻的银丝,任谁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俊美的青年。
慕容棠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嗡嗡议论声,在那一刹那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因极度震惊而倒抽冷气的声音。
极致的静谧之后,是更猛烈的窃窃私语浪潮。
强烈的视觉对比带来的冲击力,让见惯了世面的启京百姓也瞠目结舌。
那白发青年对周遭骤变的反应和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抬眼直视容栖,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丝异域腔调:“能得太子殿下亲迎,是我苗疆之幸。”
说罢,他目光顺势投向容栖身后的两人,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慕容棠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容栖侧身,主动介绍道:“这位是二皇子容煊。”继而引手向慕容棠,“这位是定国公世子,慕容晛。”
就在这时,最大那辆马车的垂帘再次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一个身影略显慵懒地探出身,他似乎刚醒不久,抬手揉了揉尚且惺忪的睡眼,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的阵仗。
“太子殿下,请恕罪。”那白发青年连忙开口,语气带着解释的意味。
“少主自踏入中原水土以来,便一直身体微恙,原是想等少主稍适休整,恢复些精神后再正式拜见……”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那马车上的年轻人打断了。
“巫云夙见过太子殿下。”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但行礼的姿态却挑不出错处。
只见这位苗疆少主身着一袭暗红衣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一双瑞凤眼艳丽深邃,脸庞轮廓棱角分明,皮肤显出一种近乎冷冽的雪白,与发间、额前、颈项佩戴的繁复银饰交相辉映。
袖口与领间以彩线绣着诡谲神秘的纹样,全身上下无一不透着一股亦正亦邪、捉摸不定的魅惑气息。
他的身量与容栖相差无几,应是年纪相仿。
苗疆少主脸上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容栖。
最终竟精准地落定在他身后的慕容棠身上。
慕容棠见对方目光投来,虽觉有些突兀,仍依礼主动开口:“在下慕容晛,定…”
“不必介绍了,”巫云夙唇角一勾,打断了她的话,眉梢微挑,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熟稔,“定国公世子,对不对?”
他目光在慕容棠脸上流转一瞬,语速放缓,“我记住了。”
慕容棠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容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此前便听四喜禀报过,这位苗疆少主虽年纪轻轻,但在西南诸部中威望极高,手段心计皆非同一般,是个难得的人物。
此刻看他这般故作懒散、甚至有些轻佻的模样,反倒显得刻意而做作了。
大启疆域辽阔,从苗疆腹地到帝都启京,这队人马跋山涉水,足足走了两月有余。
骤然北迁,水土迥异,队伍中许多人早已疲惫不堪。
地处北境的启京,春日犹带寒意,比苗疆更不知冷了多少。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四喜上前一步,正色传达旨意,“殿下吩咐,今日请贵使于驿馆好生洗尘歇息,消除疲乏,明日再入宫觐见陛下即可。”
容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率领众人离去。
苗疆一行人静立原地,目送着那一行尊贵的身影远去。
直到他们消失在长街尽头,那位白发如雪的大祭司才转向身旁依旧一副懒散模样的巫云夙。
语气温和依旧,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训诫:“少主,您今日…这又是为何?”
巫云夙歪过头,竟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甚至还伸出手指,虚虚地点向大祭司的眼角。
“我的祭司大人,您老就别瞎操那么多心啦,快看看,你这眼角好像又多了一条细纹哦。”
大祭司看着他这副模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眼神似是十分无奈,却又含着几分纵容:“真不该答应带你一起来。”
“现在后悔可晚啦。”巫云夙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慵懒。
然而当他再次抬眼望向容栖等人消失的方向时,那深邃的眸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