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傅的话戛然而止。只见慕容棠突然双腿一夹马腹,红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来。
“殿下想不想试试?”她勒马急停,马蹄在容栖面前扬起一片沙尘。秋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上了碎金般的光泽。
容栖仰头看她。这个角度很奇妙,往日总是他居高临下,此刻却要仰望马上神采飞扬的少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慕容棠悻悻地调转马头。到了场中央,她突然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弓。秋风扬起她束起的长发,少女眯起一只眼,弓弦拉满的瞬间,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少傅忽然轻笑一声:“世子当真是学什么都快。”他望着场中挽弓的英姿,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赞叹,“这样的将才,定国公却偏要让他习文,听说入宫前,府里请的都是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
容栖拢了拢狐裘领口,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少傅这话,不该说与本宫听。”他指尖轻叩坐椅扶手,声音冷冷的,“不如直接去定国公府上说道。”
少傅被戳穿心思,讪笑着耸了耸肩:“殿下说笑了。定国公深谋远虑,自有道理。”他偷眼打量太子神色,却只看到一张冰雪雕琢般的侧脸。
风声骤紧。容栖望着慕容棠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想起那日太傅讲课,案几底下露出的《六韬》书角。
“少傅可是觉得,慕容晛该像他父亲祖父那般,做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少傅拍打衣摆的动作一顿。他望向天际,眼底映着苍灰色的云:“能亲眼见证慕容将军的风采,是末将的荣幸。”声音渐渐低下去,“老将军当年在落雁关一役....”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容栖忽然站起身,鞋底碾过结霜的枯草:“烦请少傅转告父皇,冬日不必中断练武场的课业。”
少傅眼睛一亮,抱拳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雀跃:“臣代世子谢过殿下。”他嘴角扬起促狭的笑,“若是停了课,那小祖宗怕是要伤心了。”
北风如刀,在启京城头呼啸盘旋。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成碎片。
练武场上的沙尘被狂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三个身影先后解下大氅。四喜手忙脚乱地接住,转眼就被埋进厚厚的毛裘堆里。他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殿下!”四喜好不容易从衣堆里探出头,却见容栖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晃了晃。少年攥紧剑柄的指节发白,缓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少傅拍了拍四喜的肩:“放心,你家殿下这一年的苦功,可不是白费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倒是你,可要盯紧些那两位小祖宗。”
顺着视线望去,慕容棠正猫着腰往马棚钻,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容棋。耶横站在不远处,安静得像道影子。
慕容棠和容棋如两只灵巧的燕子,清脆的笑声在风中飘荡。容栖和耶横却远远落在后面,一个面色苍白如纸,一个沉默似木偶。
“呼...呼...”容栖突然停下,双手死死撑住颤抖的膝盖。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沙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坑。
与其他三人健康的红润不同,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慕容棠犹豫着走到他身后,掌心轻轻贴上他单薄的背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少年急促起伏的呼吸。
这不是寻常的疲惫,是那该死的弱症又在作祟。她想起娘亲说过的话:“是药三分毒”,这长年累月的汤药,怕是连五脏六腑都浸透了苦味。
容栖浑身一僵。那只温暖的手掌像团火,灼热的温度穿透层层衣料,烫得他喉头发紧,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殿下!”慕容棠慌忙缩回手,杏眼里盛满担忧。
“不必。”容栖强撑着直起身,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人倔得像块石头,宁可日日灌苦药也不肯示弱半分。
“今日我们用真剑。”少傅的声音划破寒风。侍卫捧着四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走来,剑刃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芒。
慕容棠接过剑时手腕一沉,这重量远超她的预期。她偷瞄向容栖,却见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剑柄,竟显出几分游刃有余。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少傅。慕容棠眼中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光,容栖则是挑眉露出“你又搞什么名堂”的无奈。
少傅视若无睹,剑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第一式,白虹贯日!”
翌日东宫书房内,老太傅气得白胡子直颤。他“哗啦”抖着那沓字迹歪扭的作业,戒尺在案几上拍得震天响。
“这写的是什么?!”老迈的声音都在发抖,“御花园的蚯蚓爬得都比这工整!”
慕容棠偷偷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指节处还留着握剑的压痕。她可怜巴巴地辩解:“太傅,我们真的尽力了...”话音未落,手腕一抖,墨汁又溅在纸上。
角落里的容栖沉默不语。他的情况比另两人更糟,此刻连笔都握不稳,只能将手藏在袖中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