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又时确实好奇菲克在混进临时工作大奖池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也仅限于好奇，不是非得知道。

反倒是菲克，三句话不离补充能量，为了省事只转关节，哪有什么谈判的资本。于是褚又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样子窝进墙角，挑衅地冲菲克扬了扬眉毛。

反正着急的不是他，只要等菲克主动开口，他就有机会套话。

然而事情根本不按褚又时想象的发展。菲克一言不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半身不遂地占据了足够两人坐的空间，身子比褚又时还歪，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命运快要掌控在别人手中了。

褚又时被看得凭空生出一身鸡皮疙瘩，忽然想到一个漏洞：菲克为什么会突然睁眼，暴露自己没有完全报废的事实，不怕被其他人听到然后向地堡管家举报吗？

当然，菲克的供能核心并没有破损，哪怕引来了地堡管家，也最多是耽误点时间检查，接下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如果只是个普通机器人，褚又时不会想这么多，但菲克的智慧程度明显超过他对机械造物的认知，不得不往最坏处想。

菲克主动暴露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让他误以为有辐射泄露，斩断他去黑市的念头，并且立即离开地堡。

但谁会在听到辐射可能泄露的第一时间，不寻求保护，反而拎着泄露源头往地堡外跑？褚又时要是普通人，肯定不敢。

想到这里，褚又时浑身都皮都绷紧了，用尽全部精神维持住表情不崩，和胸有成竹的仿生人无声对峙。

菲克给脑袋找了个支点，末端卷翘的及肩发落下几根滑进破损处，气定神闲地说：“我确实得省点能量了，辐射区见。”

刚说完，菲克就和被按了太阳穴一样，一秒进入了休眠状态，五官集体归位，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出厂设置。

他那双总含着过剩情感的桃花眼一闭合，就好像变成了没有多余交互功能的机器人，刻板而冰冷，只会一板一眼地完成基础反馈。

他就像个渣男，横冲直撞地一通搭讪，发现褚又时没用就毫不犹豫地舍弃，干脆利落开始单方面冷暴力。

仿生人为了节能连呼吸起伏都省了，死气沉沉地当一堆废铁。褚又时好多疑问得不到解释，很憋屈地盯着他，心里快掀起海啸了。

谁说一定会带他下车了？怎么就辐射区见了？他怎么这么自信！

褚又时疯狂回忆抽奖前后的所有细节：他和夕真很注意隐藏身份，绝对没有在外人可能听见的情况下提过关于仙界的事，菲克到底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别是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代码，进化出人的智商，准备毁灭人类了。”

这念头一出现就刹不住了，褚又时脑中闪过一打情节类似的科幻灾难片。那些亦正亦邪的高级智能跨剧组联动，在褚导演的编排下差点灭了整个人界，为最后人机大战而批量生产的小兵机器人都换上了菲克的脸，人类从核时代退化到冷兵器时代，拿着刀斧砍小兵。

褚又时乱飞的想象力无数次被打断拉回来，再重新飞远。

他怎么都想不通哪里漏了马脚，后槽牙磨了又磨，在“打晕卖掉永绝后患”和“按原计划进行”之间摇摆了很久，纠结个没完没了。

直到专线车厢突如其来的一个“龙抬头”，进入到一段上坡轨道。褚又时好巧不巧坐在车头的角落里，立刻被惯性和重力拖向了座椅另一头。

菲克轻轻晃了晃头，精致的面孔在褚又时眼中倏然放大，取代了伤痕累累的身躯，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入空气的异香擦着鼻尖过去，褚又时简直要呼吸骤停了，反应极快地越过菲克撑住扶手，差点当头撞上他所剩不多的美人皮。

车厢两侧自动变化成单向透明的玻璃，但外面是黑夜，什么景色都看不清——虽然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废土地。

地堡出发的专线一刻不停地陷在黑暗中，冲破了地表。

褚又时无心欣赏他流浪了好多天的世界，他和菲克离得太近，无意中看见了仿生人额头两边各有一个不大明显的凹陷圆印，正好是太阳穴的位置。

这节车厢是开往原能矿辐射区的专线，人数不多，但也没有成为褚又时和菲克的二人世界，被突如其来的颠簸震醒的乘客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向车头的两人。

在地堡几乎不可能见到这样高品质的仿生人，如果不是报废了只能当垃圾，只要有一点点能量残留都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车厢很快驶离上坡段，进入地面上的水平轨道。

褚又时习惯性地忽略了来自周围的视线，匆匆看了眼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很不真诚地愧疚了一下，然后迅速挪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