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逃了,曲竞舒站在二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曲家的墙外。
曲竞舒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习惯噩梦,偶尔将噩梦的恐惧投射到别人身上,看他们神色扭曲,自己甚至乐在其中。
终于抓住曲诚安的漏洞,彻底斩断曲诚安伸向国内的那只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那个曲诚安给他种下噩梦的国家,他才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试着从噩梦中醒来了。
可他的收获是什么呢?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曲之晏,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那种。
没关系的。曲竞舒记得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曲之晏会恢复健康,医生承诺过,救治及时,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后遗症,在合理的复健之后,就像正常人一样。
但是,噩梦好像再也醒不过来了。
曲竞舒清楚自己也已经成了自私自利的魔鬼,既然噩梦醒不过来,既然曲之晏已经到手,那他就要陪着自己,他就必须一同进入噩梦。
可曲之晏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拒绝他的安排,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还要他主动向地狱走去,最好永远都别再出来。
重逢之后曲竞舒依旧浑浑噩噩,直到对方终于前所未有地强势起来,拽着他出门,安排他的生活,用他嫌弃的廉价小饭馆,闯进鼻腔中的带着油腻的烟味,让他恍然回神。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聚焦了视线,真正用他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而不是让曲之晏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想象里。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却并不能被误会成还没毕业的学生,因为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里,是学生根本无法经历的沧桑与复杂。
但衣着依旧得体,身形依旧挺拔,那些曾经覆盖在他身上无形又厚重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又多少留下了些原本的痕迹。
曲家前十四年的宠溺,以及后二十余年的不幸,最终塑造成了坐在曲竞舒对面的这个男人,这个成熟,从容,历尽千帆却依旧藏着锋芒的曲之晏。
曲竞舒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曲之晏已经变成了一个跟过去截然不同的人。
那你想要的到底是谁呢?到底是哪个曲之晏?你依旧在觊觎他的肉.体,还是执着于唤回那个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的灵魂?
可我全都想要。
曲竞舒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无论是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曲之晏的身体还是灵魂,我全都想要。
“我想让他是我的。”
彻彻底底地属于我。
曲竞舒看着他小口地喝酒,听着他坦然讲述过去的穷困潦倒,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曲诚安用来威胁与钳制他的人正坐在他的对面,曲竞舒也总算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
一小瓶白酒喝完,曲之晏的故事也正好讲完了。
他长舒一口气,心底升起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曲竞舒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可曲之晏却莫名笃定,这家伙听得比哪一次都认真。
于是脸上露出一个更加轻松的浅笑,曲之晏将酒杯推到一旁。
“好了,故事讲完了,该吃饭了。”
“嗯。”
吃饱,喝足,结账离开。
曲之晏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曲竞舒默默赶上前去,打算用左手接过其中一个。
犹豫片刻,曲之晏松开手指,将袋子交给了他。
曲竞舒不说话,曲之晏也安静沉默着,只一心往小巷子的外面走,想找个好叫车的大路口,突然鼻尖一凉。
抬头向天上看去,昏黄的路灯下,闪烁着细碎的晶莹。
下雪了。
“你到处打工的那段日子,都是怎么回住处的?”曲竞舒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落雪的夜空,开口问他,语气听着认真。
“公交车。”
“带我去坐。”
“行。”
依旧是曲之晏走在前面,曲竞舒沉默地跟着他。
手机查了导航,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点,雪已经在两人肩头撒满糖霜。
车站空无一人,只有广告招牌上的明星亮着一成不变的笑脸。
路上的私家车匆匆又寥寥,马路对面的写字楼一片灯火通明,曲之晏呼出一口白气,却莫名有了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俩的错觉。
随即又觉得啼笑皆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曲竞舒,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他的视线,撞进了一双充满复杂,认真且执着的眼睛。
曲竞舒蓦地抬起右手,小臂上的保护器勾过曲之晏的后脖颈,在他因震惊而微微睁大双眼的神色中,用力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