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两三日的小雨，绵延不绝，气候骤冷。

冬雨终歇，但天空并未放晴，只留下一片浑浊而滞重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庭院四周的高耸粉墙。这种冷，不像北风的凛冽张扬，而是带着水汽的、沉甸甸的、无孔不入的阴冷，能穿透厚厚的衣衫，直让人想拢紧衣襟，蜷缩起来。

宋安宁躲在汀水苑里的暖阁内制药丸，隔绝外界的骚扰。

“姑娘？府上都在议论，说你拒绝大夫人的美意，有点不知好歹。”竹心好奇地问着，“大夫人想认你做干女儿，这谁不稀罕呀？”

“你怎么就拒绝了？虽然你拒绝了，大夫人却一点也不生气，三天两头给你送好东西。”

宋安宁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有些自嘲道：“挂羊头卖狗肉，会是什么好事吗？”

“不许胡说。”宋天玫怒嗔地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如今我想来还是觉得后怕，当时我无法在场，亦能想到你的境地。虽然不该驳了长辈的美意，可相府千金这样尊贵的壳子，一旦戴上了，就难了。”

是这个道理。

宋安宁当时被大夫人的话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立时婉言道：“任谁见到当时的情景，都会出手相助的。安宁只是恰逢其会，做了该做之事，实在当不起夫人如此厚爱。”

“你救了我儿，当得起。”宁氏拍拍她的手背，眼中怜爱更甚，“我与你投缘，你孤身一人在京中不易，想认你做义女，从此你就是我们丞相府的千金小姐。一来全了我报恩的心愿，二来也能让你有个依靠，日后婚嫁仕途，都有相府为你撑腰。你看可好？”

宋安宁沉默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斟酌词句。稍顷，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而恳切地望向宁氏，缓缓抽回被握着的手，轻轻置于膝上。

“夫人，”她开口，声音如溪水潺潺，带着无比的真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夫人的厚爱，安宁……铭感五内。丞相府门楣高贵，夫人您慈晖广被，能得您青眼，是安宁几世修来的福分。”

“只是……正因相府乃钟鸣鼎食之家，规矩严谨，贵眷云集，安宁出身乡野，自幼散漫惯了，于礼仪规矩所知甚浅。若蒙夫人错爱，忝居义女之位，只怕……只怕日后言行若有差池，非但不能为夫人增光，反会贻笑大方，损了相府和夫人的清誉。”

“再者，安宁救人，是医者本心，不敢奢求任何回报。若因此事便入府享受荣华，倒像是我别有所图一般，这……这实在有违本心。”

宁氏看着她，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话语句句在理，既高度赞扬了相府和自已，又充分表达了自身的不足和顾虑，更重要的是，她将救人的纯粹性摆了出来，显得品格高尚，不慕虚荣。

本是宁氏想要看看宋安宁的品性，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却令宁氏刮目相看了。

宁氏叹了口气，略带遗憾道：“你这孩子，心思竟如此细腻通透。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说，我再强求，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

宋安宁便是这样拒绝了大夫人天赐的美意。

收回思绪，她越想越觉得疑惑——大夫人此举是否有其他用意呢？她觉得，整个丞相府都透着一种古怪的味道。

“哦，”竹心听了后，不解道：“那这和挂羊头卖狗肉有什么关系？”

宋安宁：“……”递了一块糕点给竹心，让她闭嘴罢。

这时，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傅宣卿的贴身小厮来接宋安宁——对了，这几日她除了窝在暖阁，就是去给傅宣卿看病诊治。

今日是最后一次看诊了，宋安宁有种终于能解脱的感觉，猛然起身，伸展脖颈，挎上小包，去往傅宣卿的院落。

“听说你明日就要搬离相府，这么嫌弃相府千金的身份？”傅宣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安宁冷笑道：“我又不像某人，为了钓鱼，把自己当鱼饵，被毒个半死。”

傅宣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任由她探查脉搏，“那是为了磨炼你的医术，我煞费苦心。”

宋安宁暗自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男子。

明知道她不喜欢这个话题，傅宣卿还继续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拒绝大夫人？是这诱惑还不够吗？你来京都，到底有什么意图？”

“你有病？”宋安宁忍不住骂了一句。

傅宣卿喜欢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特别是她出招又快又狠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果然是乡野女子，说话如此粗俗。”

“是吗？”宋安宁不怒反笑，用力地朝他胸口拍了一下，然后环胸站在他面前，以一种看透一切的口吻道问道，“你这般对付二夫人，是想将计就计，逼出二爷的狐狸尾巴？”

话音刚落，傅宣卿的神态冷了一瞬。

“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好奇呢。”他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问话，只是答得含糊，“他视我为眼中钉，我自然要对付他。”

“二夫人母子俩能有什么脑子，略施小计便能让他们自乱阵脚，但祖父是聪明人，我只能对自己下狠手。”

宋安宁看他说得这般坦诚，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你这么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不怕我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