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这句话在之后漫长时间里,仿佛成为了他们之间唯一确定也无须言明的约定。
北境,是帝国跳动着的、冰冷的工业心脏,也是一道永不愈合的、流着脓血的疮口。这里不仅蕴藏着驱动整个帝国运转的石油与稀有矿产,地表上那些被命名为“污染区”的禁地,也如癌细胞般密集分布。
作为北境军部的最高指挥官,安让山几乎时刻都处于高压与繁忙之中:根据地质卫星数据,重新划定因“畸变能量”而不断变化的安全边界;分析前线侦察队带回的、沾染着未知化学气味的土壤样本报告;在与邻国的视频会议中为一条矿脉的归属权寸步不让……当一切具体事务的喧嚣归于沉寂,他还要独自面对S级哨兵的宿命——在深夜里,哨兵敏锐的听觉总是能清晰地听到千里之外冰层开裂的声音和地底深处钻井平台那令人牙酸的轰鸣。
哨兵的天性,使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应对异常——无论是污染区的扩散,畸变体的入侵,还是边境的潜在威胁。对帝国而言,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活着的、永不疲倦的屏障。
除了这些,有时他还需要处理一些繁复的私人事务。安家在帝都根基深厚,势力庞杂。家族的触角遍布政军要害。拥有垄断帝国一半以上航道的运输集团,以及为军部供应尖端材料的秘密工厂。这些年安父逐渐退居幕后,家族事务均由几个儿子打点。虽远在北境,他依旧是帝都贵族圈子里最受瞩目的名字之一。
他办公室的公共邮箱里,宴请与邀约从不曾间断:格调优雅的家族宴会、附上全息照片的私人茶会、甚至是某个边远星系总督女儿的成年舞会邀请。大部分邀约总是通过他那位言辞滴水不漏的副官,以“北境军务繁忙,无暇分身”为由,礼貌而妥帖地回绝。
安让山从未对帝都社交场那些浮光掠影的热闹表现出热衷。对他而言,帝都更像一个华美的囚笼。除了每年必须回去述职、处理家族事务而外,他更喜欢留在寒冷而安静的北境。
冰雪覆盖的旷野、规律细致的巡守、夜半风声的低语……唯有这些纯粹、冷硬、不含任何杂质的东西,能让他暂时屏蔽外界的嘈杂与觊觎。在这片辽阔而荒寒的雪原上,年轻的哨兵指挥官心怀着那个难以诉说的秘密,保持着克制与孤独,仿佛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风雪冻结,只余下无声的沉默。
与很少移动的北境指挥官不同,云纾恩的行动轨迹要丰富得多。
她像一朵自由的云,在帝国辽阔的版图上穿梭,北境的寒风、南部的湿润热气、西境炽热干燥,每一地都有独特的气息与人情,每一次任务回来,她都带回不同的气息与色彩,海的咸湿、沙漠的炽热、热带花香的暖意、工业城市的金属甜腥,仿佛整个帝国都在她的步履与呼吸之间流动。她在帝都圣所的那个小小宿舍,就像一个临时的中转站,永远堆着来不及完全整理的行李和从各地淘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他们的世界泾渭分明,却又因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紧密相连。云纾恩从未过问他为何不通过官方系统指派精神疏导任务,他也从未再次主动提及司徒老师那封神秘的信。
但每到季度工作量结算时,云纾恩都会发现自己北境出访的任务记录,被标注上了远超实际工作额度的“特殊顾问”时长。这意味着每个季度,她都可以领到优厚的特殊津贴。
她第一次发现时还特地查过记录,只见授权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龙飞凤舞的名字,但授权单位,却清晰地写着——【帝国北境军部总指挥办公室】。聪明的云纾恩心领神会。这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北境指挥官通过自己的关系和方式,对她工作的肯定。
他们的合作,就这样以一种游离于官方规则之外、却又被官方记录所“承认”的方式,悄然地、稳定地保持了下来。在沉默的默契里,生长出旁人无从知晓的、私密的信赖。
由于不经过系统调派,云纾恩的北境行程和计划安排难以自动提前生成,忙碌的安让山也很难给出固定的休息时间。两人的精神疏导约定,只能依靠通讯器的联络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