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界之中，树影幢幢。

巨树底部盘根错节，破出血红的水面，给合芜她们留出站立之地。也是这时，脚下传来些微震感，整棵枯树自下而上泛出红色流光，重显生机。

尹瑶还停在她们上方。她垂在衣袖中的手一挥，两边的树藤像是得了她的召遣向下编织着延伸，筑起一座树桥。

——这里的藤蔓倒是温顺多了。不像给她们引路用的那枯枝，吸收到灵力就要缠住她。

合芜看着枝干，心中暗叹。

尹瑶扶着那树藤走下。一旁尹浮月熟练地上前，微微俯身搀着她。

见状，合芜也向前走了两步，听到随着尹瑶走来渐近的声声脆响。

“叮铃——”

硕大的平安锁上缀的三个银色铃铛随着尹瑶的动作轻轻晃荡。她本是向着合芜走来的，中途却顿了一下，定定地看了眼苑长清，神情不解：

“怎么会……”

尹瑶脱口，又敛起神色，行至二人身前，向二人颔首致意。

合芜低头，映入眼中的头顶是分外惹眼的银白色。长发虽白却不枯槁，如绸缎低束在两侧，额前垂着一列短发。

观其容貌，与尹浮月当真有几分相似。

刚在上方的树茧中还不明显，现在尹瑶走到她们面前，合芜看着她的面庞与身量估算一番，颇为讶异：

按照凡人样貌变化来算，眼前人也就约莫八九岁。

虽说修士灵力越强，肉身便越会维持于鼎盛之时，改换容貌对于修士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尹瑶……尹浮月这位“姐姐”的身体，还就真是这么一个分外小的年纪。

合芜凝神，再度感知，确认了尹瑶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本来灵力蕴于天地，润物无声，修炼的时候只看是否浓郁。但合芜宗门修习的功法专精于此，对这些灵力运转的气息可太熟悉了。

正如身处剑宗时，她探指即可查出苑长清灵力不稳，一眼可辨认出尹浮月的真身。现在自然也能发现，尹瑶虽能调动这里的树，身上却无半分灵力。

自身若没有灵力，便是未曾踏入修炼一道，那岂不就是凡人？

合芜思忖间，侧首看向苑长清。而苑长清目光还定在树上纹路，端详了一番。察觉到了合芜的视线，却先是看向尹瑶道：

“咒文运转本需依靠灵力，我们来时也用了一截枯藤，汲取灵力才重现生机。”

尹瑶不明所以，但点头：“确实如此。”

白衣剑修目光下移，落在水面，道出平静水面之下的凶险事实：

“而这里树木如此繁盛，若非有下面的水供养，作为修士在此，稍有不慎发生异动，怕是会引得灵力溃散而亡。”

听到最后“灵力溃散”四个字，合芜目光微动，也向下看了看。

傀树下，比起写咒用的墨，更像是血一样的赤水，要不是合芜没有嗅到血腥气，而是水汽与树上浅淡的草木清香，必定要怀疑这个树是不是带着邪性。

尹瑶恍然，随即道：“二位不必担忧，此树与我已融为一体，绝不会有半分恶念。请两位前来，实在是为了坦诚身份，说明现状。”

“我本与顾钰晏凌结伴而行，意外分离，教我到了这里。”

原来是朋友的朋友。

合芜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只委婉道：

“她们也是我们的好友，但我观小友并非修仙之人。以人族寿数，似乎不太可能认识她们。”

“……你们也可以不把我当人的。”

“啊？”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合芜不知作何回应。

“是这样，我称不上‘小友’。其实我本来也算不上人族，只是后来出了些岔子。”

尹瑶对讶异的合芜解释道。看着面前的人，她的话音一停，组织着语言：“顾钰她们，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她们在‘龙渊’了。”

合芜神色一动：“自然。”

现今修真界里，人族势大，有着空前的影响力，而上古传说中的那些妖神魔兽早已销声匿迹，只在典籍中留下一言半句。

龙渊是罕有的，在合芜所知的修真界中有真切记录的地点。

据说外面的结界可供龙族可随意出入，但几百年来，合芜见过从那里出来的只有晏凌一个。至于结界内部，据晏凌所说，就是个近乎无底的深渊。

后来顾钰同晏凌离开人界，或许只是突发奇想的闲游，可结果便是一去不复返。

“她们两个……”

“生命无碍，而且周围应该没有危险。”

“这还能看到么。”合芜凝眉，“你了解那下面的情况？”

“正是如此。”尹瑶点了点头。

“在我还不是人族时，没有形体，顾钰和我相当于有契约在身，如果不是龙渊结界处分离，我应该还待在……她的识海里。”

“我没有阁下的一双识人慧眼，却也略有些能力。虽然不知因何缘故沉睡，但我知晓，如今那里有生命迹象的，只有她们两个，所以沉睡着也还算安全。”

合芜这次前来，真是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事情。

尹瑶的身份涉及朋友个人的机缘，她没有再问，但颇为纳罕。

——识海又不是看得见摸得到的，真的会有生灵吗？

最多是有心魔诞生在那里吧。她暗想。

“只是她那边与我断了联系，我也不得已来到此处。”

面前的尹瑶继续道，她回首看向身后踱步的尹浮月，露出点笑继续道：

“但我被困在这里，也没有办法与外界沟通，幸而她也到了这里，我们相伴许久。”

被提到的尹浮月连连点头，小鸡啄米般：“是这样的没错。”

听她们谈起过往事情，苑长清略作思索，她目光定在尹瑶满头的白发上：“阁下是何时来此处的？”

“如果算年数。我身困于此，正值仙历三千一百一十四年。”

尹瑶没有丝毫的犹豫，给出确切的答复。

三千一百一十四……合芜醒来时问过如今的年份。她默默算了一下，距今已有三百三十一年。

“这样啊，难怪说等了我们很久。”合芜声音轻了些，目光顺着树木的赤色纹路向上，看到被遮蔽的结界上空如同长夜。

“那这位小友呢？你们相遇又有多久？”

不同于感慨的合芜，苑长清看向一旁的尹浮月。

“到现在也两百多年了吧。”

尹浮月想了想，答复就模糊得多。

苑长清不语，看向重新低下头，还有些愣神合芜。

合芜回过神来，想了下小蝴蝶说的话，再次计算了一下。

明白苑长清的意思，她“哦”了一声，接上刚才的话询问:

“既然你们二百多年前便相识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找上我们呢？”

终究是要去龙渊一探究竟，合芜算是暂且相信了尹瑶的说辞。但也无怪乎长清仍有疑虑。

早在两百年前尹浮月就能代尹瑶出去，而且又早就见到了顾黎。

就算不和苑长清说，私下里找到顾黎阐明身份，也总好过与世隔绝这么久。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露面。

为什么远在此地，能知晓合芜的动向，还让尹浮月一路相随。

合芜看着尹瑶的小身板。

难道现在多出合芜自己跟着，还能有什么变化不成。

“或者，让小蝴蝶来的时候直接告知我们身份也可以，何必兜这样大一个圈子。”

合芜想了想，指了指尹浮月。

尹浮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突然被指到，她摆手：“我不认识那两位前辈啊，还是姐姐和你们说比较确切。”

她一边摆手一边说，挪着身子站到尹瑶正后方，但她身量高，还是露出一个脑袋来。

“在我的推测里，原本是与苑长老一样，想等到顾黎那孩子再成长些的。”

尹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处的平安锁，也可能是在看自己的身体。

“实不相瞒，我能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现在还能被唤醒，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

闻言，合芜愣住。

她看着握上身前平安锁的尹瑶，无端想到了修士最终的走向。

无非就是一条路。

走到尽头，得道飞升，肉身化入世界之中，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或者横死途中，若非靠着阵法灵力维持尸身，便会留不下半点痕迹。

修士如此，那受树木供养的人呢？

“据此，我作出判断，等到她要动身时，再一并告知。”

不管合芜心中如何猜想，尹瑶仍是神色如常。

“没想到，事情出现了转机。我便想见面一叙。”

“可那结界罩在外面，我们力所不逮，不还是要等顾黎独当一面吗。”

合芜不解——怎样都进不去那龙渊，告诉她们不也是徒劳。

“这正是转机所在，是我请二位前来的原因。”

尹瑶话锋一转，眼珠微微转动。

“我与二位也算结识许久，只是未曾正式见过面。”

女孩模样的人开口，声音低缓又字字分明：“细细讲来，要从我……”

合芜正听着，倒是苑长清出声，止住了尹瑶接下来疑似长篇大论的发言。

“相识之事，烦请容后再议，苑某还有一事不明。”

她走上前，言辞简要地请尹瑶解答两件事：

合芜复生的缘由。

以及，作为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如何会在不知不觉中避开苍朔峰的禁制，来到妖界的。

被打断话语的尹瑶想了想。

“嗯，先说易地复生一事。我能知道，也是因为这树上咒语，在她醒来时，与她产生了共鸣，唤醒了我。”

尹瑶转身，指向来时的树身道：“以我之见，是身上原本就有相通的阵法，但又被结界隔绝开，传送到了那边。”

苑长清遥遥看向树身，咒文聚集排布得尤为紧密，的确形成了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