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来,北京各大学校里摆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校外人心浮动,殷宛树不放心弟弟去新学堂,还是请老夫子在家中教教他的功课。偶尔一次,他在家里实在憋闷,殷宛树便准他去找沈鑫玩儿。回来时,他兴冲冲说着见闻,其中,还提到了沈鑫的七哥哥。沈炎多日不着家,一直在学校。她想了想,莫不是,他也参加了五四学生大游行?那他如今平安吗?北大的蔡校长已经离开,关着的学生被放出来了,巴黎和会的决定,怕是改不了的,学生的一腔爱国情怀,表现得够轰轰烈烈了,这场运动是否就结束了?
几日后,一辆马车走过街口,车门前悬挂两个灯笼,上写着“殷”字。殷宛树听得外头喧嚷,撩起小窗的帘子,一群人中央,各色小旗标语林立,最中间一人,一身玄衣,正振臂高呼,“我的一九一九……”那是沈炎,他站在街头临时搭建的讲台上,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下方聚集的民众。他的声音洪亮而激昂,回荡在整个街道上。
“亲爱的同胞们!我们不能容忍巴黎和约的签署!这是对我们国家的侮辱,是对我们民族的背叛!”沈炎挥舞着拳头,情绪激动地说道。
他的语言充满了力量和决心:“我们要团结起来,用我们的声音和行动,向那些试图压迫我们的人说不!我们要为了我们的尊严和权利而战!”
沈炎的神情严肃而专注,他的每一个表情都透露出对国家和人民的深深关切。他的动作有力而果断,仿佛在向人们传递着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
民众们被沈炎的演讲所感染,他们纷纷高呼口号,表达着对他的支持和认同。沈炎的演说激发了人们内心的斗志,让他们更加坚定地反对签署巴黎和约。沈炎居然加入了平民教育讲演团,他演讲的声音,倒是与三次见面时听的不同……马车离得远,沈炎说的每个字,她不能个个听见,她却不忍放下帘子,一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玄衣少年。水葱手指从帘上滑落,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沈炎身上看见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是自己穷极一生,也不能去追寻的……车轮辘辘,到了殷宅大门,她下了车,抬头看看那古朴的牌匾,面前伫立一座老宅,黑瓦青砖,无声述说威严……背后是南锣鼓巷上的人来人往,鼎沸人声里透着阳光的随和。殷宛树进了宅子,心里却仍想着沈炎方才慷慨激昂的模样。夜里,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玄衣少年的身影总是在眼前晃动。
贴身丫头小叶从门里出来,她同自家小姐一样,一字头加上一字刘海儿,只头发在脑后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背上。穿的同样是袄裙,只是用的是全靛色布料,细节处没有装饰。脸颊有些红,额头上还有些汗珠,她步子走得快,却没有一点儿慌乱,“大小姐回来啦!我正准备去沧海阁迎您呢!”
殷宛树抬步,踩上青石台阶,“刚刚回来吧?何必这么急?”
二人穿过正门,从影壁左侧绕过,过了垂花门,经过抄手游廊,见四处无人,殷宛树递给她一块帕子,才开口,“办好了?”
小叶清脆的声音压低几分,“我亲自去的,好多人给那被关着的学生送吃送喝,有他们的家人,还有那些学生不认识的好心人。”
殷宛树笑笑,“那就辛苦你这个好心人每天跑一趟,三院轮流去,尽份心吧。”
小叶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我把帕子洗好,再给小姐。”
殷宛树:“你去自己房里的箱子翻翻,多少条我的帕子了?这个就给你,你再绣条新的给我。”
小叶撇撇嘴,“大小姐就知道变着法的检查我的绣活儿——小姐!这好心人可是你呀!”
殷宛树抬手捋一捋押襟上的流苏,“谢校长请我想法子,把她妹妹救出来。殷家世代为商,政界无人,军中无将,哪有什么法子,那里围得跟铁桶一般,狸猫换太子都行不通。只能让谢莹,在那所谓监狱里,不饿肚子,仅此而已。”
小叶点点头,“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您让我去看了一次谢三小姐,之后呢,我就要天天去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