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暖是在一阵轻微颠簸中缓缓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睡得很沉，很舒服，脑袋似乎找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支撑点，温暖而稳固，丝毫没有以往在车上睡觉后脖颈酸疼的感觉。

她满足地、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那舒适的“枕头”，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洗衣液？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的睡意。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男性校服的、挺括的肩线面料。视线微微上移，是线条流畅的下颌，紧抿的、显得有些冷淡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正低垂着、看不清情绪的眼眸。

陈渊？！

冬暖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开，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车窗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速度快得让她几乎缺氧，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通红，连脖子都蔓延开了绯色。

她她她…她刚才一直靠在陈渊的肩膀上睡觉？！！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因为刚睡醒和极度窘迫而带着明显的颤抖，恨不得立刻打开车窗跳下去。

陈渊在她猛地弹开的瞬间，身体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落在她爆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和惊慌失措的眼睛上，眼神深邃难辨。

他看起来依旧平静，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刚才被当了一路枕头的人不是他：

“没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视线移向窗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你看起来很累。”

这句话像是一盆温水，浇熄了冬暖一部分的慌乱，却又让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这是在…解释？还是关心？

所以，他是主动坐过来的？

还是她睡迷糊了自己倒过去的？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她只能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角：“谢…谢谢…”

车厢里的广播适时响起，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

学生们陆续醒来，车内重新变得嘈杂。许云云从前排回过头，睡眼惺忪地问：“冬暖，你醒啦？睡得怎么样？咦，陈渊你什么时候坐到后面来了？”

陈渊已经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书包，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侧身从冬暖身前走过，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和冬暖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冬暖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侧脸冷峻如常。

仿佛那个慷慨出借了肩膀、甚至可能说出“你看起來很累”这种话的人，只是她的又一个幻想。

甜蜜的负荷骤然消失，留下的空虚却更加庞大。小心翼翼的靠近后，是更迅速的疏离。

大巴车缓缓驶入学校停车场。

学生们喧闹着收拾行李下车。冬暖混在人群中，脚步有些虚浮。下车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座位。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座椅上，那里空无一物，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过，也从未发生过一场让她心跳失序的、隐秘的依靠。

暗恋，大概就是一场永远也抓不住实体的雾。

你以为靠近了，看清了，伸出手，

却发现指尖依旧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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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下车后，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冬暖刚刚睡在他肩膀上的样子。那份轻盈的重量，细微的呼吸，发丝间极淡的香气，还有她惊醒时那双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让人如此靠近，允许对方全然依赖地栖息于他身旁。感觉…还…挺特别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试图从她那里捕捉到一丝类似的、或许同样不知所措的情绪。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

冬暖正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和一个男生说话。是那个叫林清扬的C3班男生。

她仰着脸，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放松的弧度，正对着林清扬说着什么。而林清扬，则是一贯的懒散姿态，单手插兜，微微低头听着，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偶尔点头回应。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异常熟稔和轻松。

与刚才在他身边时的僵硬、慌乱、不知所措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陈渊搜寻的脚步瞬间顿住。

方才心头那点微妙的、罕见的涟漪瞬间冻结，被一种突如其来、且极其陌生的酸涩感迅速覆盖、吞噬。那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不算剧痛，却清晰无比地存在着，让人极不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冬暖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上，眸色沉了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所以，她刚才的慌乱和羞涩，并非独独针对他？

她对谁都可以这样笑？

和谁都可以那样…亲近自然？

但和我却异常紧张？

她怕我吗？

那他刚才那片刻的“特别”感受，又算什么？

一种近乎幼稚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愠怒和失落悄然升起。

他面无表情地、径直朝着那两人走去。

冬暖正被林清扬一句调侃逗得忍不住笑，忽然感觉身旁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一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陈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神色是一贯的冷淡，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以及她旁边的林清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