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艺术馆改造项目开幕之夜，堪称本年度最隆重的文化盛事。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红毯铺就，星光熠熠。艺术名流、政商要人、社会贤达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非凡。

作为项目最大金主代表，陆沉舟的出席是硬性要求，无从推拒。他依旧是一身裁剪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在一众热情寒暄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与五年前相比，周身的气场更加沉静，却也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所到之处，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仿佛下降几度。

他刻意延迟了入场时间，避开人流高峰。在基金会工作人员和馆方领导的陪同下，公式化地浏览了几个展厅，对众人的赞誉和工位只是微微颔首，吝于言辞。目光尽量避免投向核心展厅的方向，那个人的作品和那个人本身，都是此刻他最不愿触碰的存在。

然而，作为项目的灵魂人物和绝对主角，苏念安注定无法被避开。

致辞环节，馆长热情洋溢地介绍后，苏念安在一片掌声中走上主舞台。他今晚穿了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沉静温润，站在聚光灯下，从容自信，光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陆沉舟站在人群后方最不显眼的阴影里，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台上。看着那个人清晰流畅地阐述创作理念，感谢团队与合作方，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清朗温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混合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欣赏。五年时间，足以将一块璞玉打磨成璀璨的珍宝。而自己，曾是那打磨过程中最粗暴、最不堪的一环。

致辞结束，掌声雷动。酒会正式开始。人流涌动，相互敬酒交谈。陆沉舟试图悄然退向更偏僻的露台，却被几位重要的合作方揽住寒暄。正当他应付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正端着酒杯，在与几位国外策展人交谈后，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避无可避。

陆沉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他结束了与眼前人的对话，转过身，仿佛刚刚注意到对方的靠近。

苏念安停在你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

“陆理事。”苏念安率先开口，声音比透过麦克风时更清晰些，也更近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感谢基金会的大力支持。”

陆沉舟微微颔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波澜：“项目成功，是苏先生和团队实力的体现。基金会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标准的套话，将距离拉回到最安全的商业合作关系。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

苏念安看着陆沉舟，似乎想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失败了。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您。无论是以前，还是……这次。”

以前？这次？这两个词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陆沉舟紧绷的神经。他指的是什么？是五年前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是指刚刚被悄无声息化解的那场危机？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一种模糊的感知？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收紧，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冷硬的面具，甚至刻意让语气更冷了几分：“苏先生言重了。不必客气。”

再次将对方递过来的任何可能拉近关系的苗头，毫不留情地掐灭。

苏念安眼底那丝微弱的期待光芒，似乎因这冰冷的回应而黯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沉淀下来。

就在陆沉舟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准备转身离开时，苏念安却忽然又上前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陆沉舟。”